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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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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安顺日报

故乡的瀑布

日期: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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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廖兴坤

我对黄果树瀑布的记忆,要追溯到小的时候。从记事起,我就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她的名字跟叫唤母亲的“阿妈”一样,是人们频繁说起的词汇。布依族语中对黄果树的称呼跟汉语是一样的,也唤作“黄果树”。这说明这个名字的古老和她历史的悠远。

我们村离黄果树瀑布虽然有几公里远,但一年四季总也能听到瀑布的声音。夏季更是涛声震天,让人夜夜枕着瀑声入睡。

从小我就知道周六黄果树镇上赶集,多少次跟着大人前往集市,总少不了在公路边远眺瀑布的尊容。

但真正让我靠近她,开始不断惦记起她的是上中学的时候。一九八六年我考取了我们白水镇中学,一次学校活动上,一位美女老师的一首歌曲《黄果树瀑布美》深深打动了我。“天涯的山哟,海角的水,比不上黄果树瀑布美哟……”朴实无华的歌词,经她演绎,如诗如画,美妙绝伦。我才意识到,身边的山美,水美,人更美。

那个时候,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做早餐吃后就跟几个同伴一起摸黑走山路上学。下午放学到家也几近天黑。由于路途较远,中午不能回家,因此就有了亲近瀑布的时间。学校到瀑布也就约莫十分钟的步行路程,每天中午我都会从学校步行到景区游玩。那些年,进景区的门票才两毛钱,不过对于我这种本地的穷学生,售票员大多时候都是会网开一面的。

每天都能跟瀑布见面,也就习惯地忘掉了中午的饥饿,仿佛每一天都虔诚地接受一次洗礼。

从六角亭拾阶而下,边下边看,每天这个时候都迫不及待。正如六角亭楹联所写:“白水如棉不用弓弹花自散,红霞似锦何须梭织天生成。”迎面已是烟雾缭绕,訇訇如雷。走着走着两耳便会有短暂失聪的感觉,捏着鼻子吹吹气,又能听得到了瀑布的呼啸。

那个时候,路上除了一两个卖纪念品、胶卷的小店和三四个照相的小摊以外,游人稀少。来到河边,坐在大石头上,正对着瀑布,便可以专注地欣赏瀑布的壮美。没有导游,也没有人催促打扰,就这样盘膝而坐,敞开心胸,如痴如醉地凝望,任凭雾水打湿衣衫,荡涤心脾。微微闭上眼睛,屏气凝神,渐渐在瀑布的阵阵涛声中,找到了内心的沉静,便可以超脱生命本身,感受到身体与瀑布匀净的呼吸。瀑布银浪滔天,仿佛大地的血液奔流,听着听着,我的血液也跟瀑布一起涌动,那是千军万马的气势。

崇祯十一年4月23日清晨,徐霞客迈着轻快从容的步伐,迎着和煦春风朝黄果树瀑布走来。我想,徐霞客可能也跟我一样,面对瀑布静静坐着,与瀑布同呼吸,默默地感受瀑布的“壮而阔”。

每天下午上课前,我都会恋恋不舍地离开。一天一次,仿佛是走亲访友,又仿佛是闭关修行。我想象得出徐霞客的离开跟我的感受差不多,不同的是我走了还能回来,而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那是何种的诀别。记得他撰文叹道:“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伟;所谓‘珠帘钩不卷,匹练挂遥峰’,俱不足以拟其壮也,高峻数倍者有之,而从无此阔而大者”。可见其倾慕之情。

徐霞客不得不迈开他的脚步,继续他的使命旅程。我又不得不为一个人遗憾,那就是李白,听说他流放夜郎期间,曾经到过贵州境内的桐梓、石阡等县,并留下不少诗文,却偏偏到不了黄果树瀑布。是他的遗憾,也是瀑布的遗憾。安顺文化名人滕代刚先生曾写诗感叹“若是谪仙来留句,定胜庐山望庐篇”。

步入不惑之年,看过了大江大河,读过了描绘瀑布的过多诗篇,也包括对她——黄果树大瀑布的赞美。如明代谢三秀:“众流赴壑急如梭,泻作层滩千尺波。素影空中飘匹练,寒声天上落银河。”又如清代黄培杰:“犀潭飞瀑挂崖阴,雪浪高翻水百寻。几度凭栏观不厌,爱他清白可盟心。”但在我看来,那些诗句,都带有行色匆匆的浮躁,没有多少人能真正描绘出她的性情。有谁知道,她脉搏里流淌的是质朴,是柔情,是激情澎湃,是多彩的性格。

如今身寄他乡,但少不了时常挂念。每逢春节,我都还会去探访她一次。不同的是,河边游人如织,无法静坐,再也无法感受她脉搏的涌动。但我相信,我的血管里一直流淌的是她的血液,我展现出来的是她最初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