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福馨 文/图
清晨的农舍
这是黄鳝冲的第一户农家。早先黄鳝冲并没有人居住，虽然这里原本有一点半生不熟的土地，农民们仅仅在需要种植的时候才进来劳作，差不多要等到收获以后再来把成果运回家，他们原先并不打算在这里建房居住，是因为风雷厂职工的生活需要，才促使这户农民在这里安下家来。
我们刚成家那阵子，也和厂里大多数员工一样，在小屋前面的荒地上种植蔬菜。围栏刺障到旁边的山上去砍了拖回来，种植的技术则是在梓潼阁胡同时跟母亲学到的。我看到母亲用苞米和四季豆套种，苞米快成熟的时候四季豆正好牵藤，苞米杆成了四季豆的架子，既不影响苞米的成熟，也省去了另外支架的麻烦，还节约了珍贵的土地。我种的苞米和四季豆除了自己享用，还送给学校同仁和邻居。我种了一窝从地角一直牵藤到我家门口的棚瓜，让邻居们吃得害怕起来。我喂养的那五只麻鸭，每天清晨放它们到田间去觅食，晚上回窝的时候丢一把苞米喂喂，第二天一早伸手进窝就会捡到一手鸭蛋。这种时候，心里会涌上莫名的快慰。
我们成家以后，工厂把我爱人从学校调去做广播员。广播站在上冲（新区），离老区有一两公里，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自行车，她每天凌晨都要步行到上冲去开广播，中间就要走过黄鳝冲，但当时这里连这户人家也没有。她胆子真够大，每天独自步行，不要我陪。我也贪睡，每天就只能在老区那间小屋里用不断开关电灯的办法给她壮胆。她的前半段能够看到我半睡半醒在给她打灯，但转过山头，走在黄鳝冲半山腰上这段公路时，就杳无人迹了。我不知道她那时候是怎样克服恐惧的。
五年以后，工厂差不多走上了正轨，有了商店、医院、学校甚至邮局和银行（储蓄所）。新家属区也有了菜场，小坡屯、南山、小屯以及羊场坝的农民能够在清晨翻山越岭来工厂卖菜了，我们的日常生活才基本有了保障。慢慢地有几户农家陆续搬进黄鳝冲，来这里种蔬菜，养牲口，也利用积攒起来的水塘养鱼。这时候我们也买了自行车，我爱人上班可以骑车了，我再也不用担心她黄鳝冲的孤寂。再后来，我调到了厂工会做宣传工作，家也搬到了上冲。风雷厂开始有了人间烟火气，厂里职工和山里农民经过磨合，相互包容、相互依存，有了更密切的接触。
于是就有了这幅写生。这幅画是在1978年的一天清晨，朝霞刚刚升起，厂里上班号尚未吹响之前，到黄鳝冲实地完成的。
象鼻岩
风雷厂后面有块岩石叫象鼻岩，是山上岩石自然形成，算是风雷厂周边一道靓丽的风景。它离九龙潭不远，职工们在傍晚散步的时候，常常会沿着山边的小路走到这里，观赏它奇特的风貌。
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来过这里了，只记得每次从安顺城里步行回厂都要经过象鼻岩。有一次正巧下雨，我和我爱人还钻到里边去躲过雨。这幅四十多年前的五一假期先勾下构图，半月之后才完成的小画，画的是我爱人、女儿和小姨的背影。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女儿不到三岁，我们对工厂周围的一切都倍感新奇。
三线建设的实施，为增强我国国防实力，改善生产力布局以及中国中西部地区工业化进程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我在风雷厂工作期间，亲眼看到011基地生产的歼-63飞机凌空翱翔，也看到过我们厂生产的设备悬挂在战机上。但工厂办社会增加了企业的负担，导致一些三线企业在很长一段时期内经营发展出现困难。
风雷厂自然也不例外，“军转民”的口号被适时提了出来。工厂现有的设备和技术能生产什么呢？记得在我离开风雷厂之前，我在厂部办公室工作那阵，厂领导们天天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风雷厂最初的民品是不粘锅，工厂同美国杜邦公司合作，把不粘涂层引进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现在不粘涂层炊具满世界都有，但风雷厂当时是国内第一家，因此产品很快风靡国内市场，并实现出口创汇，成为贵州少有的几家创汇企业之一。后来不粘涂层很快被其他民营小厂所采用，军工品质的成本跟他们无法竞争，风雷厂又转向生产高压氧舱。这个产品是风雷厂的优势，民营小厂不便抄袭，因此风雷厂制造的智能型医用高压氧舱博得了社会的认可，许多医院前来订货。跟随市场的节奏，随后又延伸出医用低压氧舱、高原保健舱、低氧文物舱、环境模拟设备等多款产品，占领了全国80%的市场份额，撑起了风雷厂经济效益的半壁江山。
工厂有了发展，民品生产与社会联系更加紧密，保密措施也逐渐失去了意义，风雷厂就慢慢为外界所知。原先的公路从杨家桥经大屯、小屯、南山几个村寨绕道进厂，路程遥远如神经末梢的状况必须改变，风雷厂就重新开辟了一条从小坡屯进城的直通道路。这条道路正好从象鼻岩下通过，这座奇特的岩石就被炸掉了。
象鼻岩消失了，但工厂从这条近道与安顺城区沟通了十多年之后，最终还是觉得仍然有许多不便，加上工厂原有的水源受到污染，新打的深水井每天只能定时供水，厂领导决定把工厂搬离疙瘩山，搬到安顺市区去。
2012年10月，航空工业集团的“大集团战略”为风雷厂带来机遇，在安顺地方政府的帮助下，2017年6月新厂区开工建设，风雷人第二次神速的在娄湖之畔建起了新厂房和生活区，并于2022年7月举行了隆重的搬迁仪式。已有52年历史的风雷厂，展开了一个新的纪元，走出大山，由传统三线制造企业向智能制造企业成功转型。
风雷厂搬走后，留在深山里一堆旧厂房、宿舍楼和一些设施。而作为曾经的三线人，我们还留下了一道道深沉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