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德彬
题记:1368年,朱元璋在应天府(南京)登基后,为巩固边防,随即派出大批江南籍军人携家带口到边疆地区屯田驻防,亦军亦农。他们在贵州安顺一带的军事要塞和堡垒称为“屯堡”,这些人及其后裔被称为“屯堡人”。
石头城
不是明朝都城南京石头城,是贵州安顺屯堡村寨石头城。
石头同时间一样坚硬,但未必能够长久拱卫一个封建王朝。
来到屯堡,满目石头一脸坚守职责的表情。石头不问世事,并不知道把使命交给它们的大明,早已在历史风云的大浪淘沙中荡然无存。
我立于高高的石头堡垒顶端,像陈子昂那样“念天地之悠悠”,但并未“独怆然而涕下”,因为我见到了前面的古人,后面的来者。
致敬最早开发西南边陲的江南军人,还有他们的妻儿老小。
致敬石头堡垒、石头村寨、石瓦、石墙、石天井、石板路、石磨、石碓……以及站在我眼前石头那样顽强而淡定的江南后裔。
石头的筋骨和心当然刚硬,但在人的面前,它们会春风般柔软,和谐共处。
背负着时间的流水穿过石桥。这水,不知来自何处,也许来自那一个遥远的石头城,这迤逦而来的江南血脉,高低就势,长流不断,娓娓诉说历史的偶然与必然,以及这批垦荒戍边者的命运。
石头城的石头,早已被江南军旅的铿锵脚步、被绝处求生的意志、被征战与戍守、被鸡鸣犬吠的日常、被果实和酒、被爱与恨、被生与死——
软化。
天龙屯堡
鸟语、浮云、草色、花光、石头和人,组图而成的石头城——天龙屯堡。
刚刚进入堡内就遇见木棚石桌、土碗茶香的“茶驿”。
一圈雪白的头巾拢住黑发、身着宝蓝色长袍、腰系彩带、脚穿翘头绣花鞋的屯堡大嫂递过来一碗茶。她那笑容,比热气腾腾的茶水更加芬芳。
先人们从江南冒着酷暑炎阳赶来西南的途中,邂逅过这样的茶驿。一碗碗异乡茶汤,滋润了他们背井离乡的焦灼,拂去了苍凉的人世风尘。
屯堡人从此记住了:关山难越,总有干渴的失路之人需要援之以手。于是,有行于旅途的人到了屯堡,这里的主人必先敬一碗茶。
军事要塞,硝烟散尽之后,人情味和风景一样,光亮而温婉。一滴茶水,一寸丹心。
不远万里的阳光也来做客,笑盈盈依偎在石桌旁边的梁柱上,想讨一碗茶喝?
虽然我此时并不渴,但屯堡人牢记当初,以示感恩,以示传承的心意,六百多年恒久不变,让我感动。
我一口干了,这胜似琼浆玉液的美好风习。
地戏
以面具为主要特色的屯堡地戏,被誉为“戏剧活化石”。
不是才子佳人、拳头枕头、阴谋权术、美人争宠。
是刀枪剑戟,四方征战:杨家将、岳家军、霍去病、戚继光……
屯堡男人面罩黑色纱巾,身着战袍,头上顶着夸张而英武的面具,演绎狼烟烽火,抗敌御辱的故事,包括自己的先祖沙场秋点兵、为西南边地安宁跋山涉水的悲壮。
地戏面具的真面,是心之所向,情之所归,良将冲锋陷阵的无畏。
人世间,有太多的人并非演员,却总是戴着面具。
我悄悄问自己:我的相识相交,我的人生,会不会是一场假面舞会?
人,都在扮演社会舞台大戏里的一个角色,也许只有到了人生最后落幕之后,才会摘下面具,还原真实面孔。
乡音
莲荷必是从碧波中脱颖而出。樱花的美色必是春风的笔墨。
一种乡音必是一方水土的地气滋养。在独特气质的乡音里,我们认识九州方圆。
人离开故土久了,乡音会变成异乡情调。大明洪武年间,弥漫长江水气的南京籍乡音,直到如今,在云贵高原一直不曾改变,那是为何?
不是屯堡人的喉管口腔冥顽不灵,而是六百年来的血管里,一直弹奏着故乡血脉的乐音。
以至乡音有所演变的南京本土大明后人,情切切,从钟山脚下,雨花台前,秦淮河畔,赶来黔中安顺,拜认老早时期祖先们面对生活、面对世界时的口音。
刚柔并兼,音质浑厚,字正腔圆,语气不紧不慢,浓重的卷舌音——这是对祖籍的回望,对故土的依恋,是乡愁,是根深蒂固的文化记忆。
屯堡人,不仅乡音未改,男女服饰,烹饪口味,风俗习惯,生活方式,依然昔日江南气色,明朝初年的遗风。
紫丁香清丽花朵的枝头,有画眉欢叫,犹似屯堡妇女在对歌。
我对鸟儿说:听口音,你们好像是从过往岁月飞来,带着屯堡人刚刚走出江南时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