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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安顺日报

叶辛四次到紫云的故事

日期: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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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范干平

1969年3月31日,叶辛离开上海,乘坐绿皮火车,颠簸了近60个小时,来到当时的贵州省安顺地区修文县插队落户,成为一名知识青年。当年,笔者是同一专列乘客中的一员。不同的是,叶辛与其他400名青年学生在贵阳附近的贵定车站下火车,然后转乘汽车前往修文。列车上剩余的约370名学生则继续向位于贵阳以西的安顺前进,10多个小时后,列车终于停靠安顺,因特殊原因,大家滞留在火车站附近的南华饭店,三天后乘坐敞篷货车车厢,前往条件更为艰苦的紫云自治县水塘、松山、猫营区(当时介于县与公社、镇之间的县政府派出机构)。

叶辛先生在黔北山区的小村里生活了十年,寂寞、艰苦的知青生活岁月里,他白天耕耘于田里地间,晚上耕耘于灯下纸上。漫漫岁月里,知青屋、狭小逼仄的土地庙昏暗的灯光下,永远闪烁着一对智慧的眼、一支不停息的笔。贵州农村的一切深深的烙在他的脑海里,一篇篇小说在此酝酿、诞生。从黔北山区起步,叶辛先生取得了极大成功,成为知青文学的领军人物、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白驹过隙、岁月荏苒,虽然后来叶辛先生回到了上海,但时至今日,在他的作品中展现最多的仍然是贵州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历史烟云、曾经往事和现在场景,不经意间,在字里行间,就可以看到黔北那个小山村的影子。可以这么说,贵州是叶辛先生写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富矿。

叶辛先生插队在修文,而同属这一高原省份、曾经一个专区的紫云自治县。离他所在的生产队逾三百公里,在交通闭塞的年代,可谓山高路远,从修文到紫云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

后来回到上海,叶辛的文学创作如水库开闸,日日伏案、天天写作,忙得不亦乐乎,再要去紫云,更是谈何容易。然而事实上,叶辛先生曾四次到过紫云,其中三次,竟然是在其离开贵州返回上海之后成行的,四次脚踏紫云大地,徜徉在麻山地区山水林间,叶辛先生的紫云行留下了许多佳话。

“有窗框没有玻璃的紫云大饭店”

20世纪70年代、甚至90年代中期30余年间,位于紫云自治县城中心的国营紫云大饭店,集餐饮、住宿为一体,既是全县最高的建筑,也是全县规模最大的饭店,作为知青,当年一没钱二没证明,因此要住进大饭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它给叶辛留下的最大印象居然是客房里的窗子有框没玻璃。由于印象深刻,几十年后他仍记忆犹新且耿耿于怀,曾经不止一次向我提起这一令他惊诧、难忘的现象。

1974年,叶辛的处女作《高高的苗岭》出版,这一部以贵州苗岭山区清匪反霸为背景的小说引起出版界关注,并很快改编成电影剧本。共和国元老、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谢觉哉的儿子,著名电影导演谢飞将执导这部影片。为了了解更多的背景,使电影更加贴近社会、贴近历史、贴近生活,谢导来到了贵州与叶辛见面,研讨剧本。因为剧本中有土匪暴动和苗族群众与之斗争的情节,谢导在贵州逗留期间,十分关注这段历史,希望能够到实地考察、体验,寻找更佳角度和思路。然而由于当时“文革”尚未结束,工作效率低下,此事一时无法落实,处于没有头绪状态。

惆怅中,谢导和叶辛准备到省图书馆去查资料,途中,谢导和叶辛又谈起此事。似有天助一般,很少开口说话的吉普车驾驶员突然接过话头,说是他家中有一本反映紫云县四大寨公社苗族群众与当地恶霸“小罗山”斗争的故事。书中记叙小罗山长期武装割据紫云、望谟、镇宁三县交界处四大寨一带,为非作歹,颇有势力。紫云和平解放后,受国民党伪县长挑唆,带领土匪暴动并一度占领县城。在解放军全力围剿下,土匪溃散,小罗山率一众土匪退回四大寨,在深山密林里负隅顽抗。解放军发动群众清壁搜山,最后将小罗山追拿归案。谢飞和叶辛一听喜出望外,立马要求驾驶员调转车头直奔家中取书。

这是一本当年由省文联组织人员集体创作的反映贵州边远山区各族群众在建国初期配合政府、解放军一起清匪反霸历史的文集,其中《卡塞的怒吼》就是具体反映紫云县四大寨苗族人民与苗王小罗山斗争的事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谢飞和叶辛当即决定第二天就前往紫云四大寨。

从贵阳市区的客车总站发车,客车经停长顺县城并午餐,然后继续前行,大约下午4时总算到达紫云县城,160余公里路几乎用了一个整天。

紫云客车站在县城中心,旁边就是国营紫云大饭店,三层楼的建筑,在当时的县城绝对是鹤立鸡群,是最好最高的建筑物了。很多年过去了,当天晚上吃了什么,又做了些什么事,叶辛已记不起了。时值冬季,高原山城的夜晚是寒冷的。谢导和叶辛入住大饭店三楼,客房里没有卫生间,在公共洗漱间草草洗了个脸,两人便早早入睡了。床是白木的架子床,一床被子,虽然很厚,却是潮潮的,好不容易睡着,不料半夜凛冽的北风把谢导吹醒。他睁开眼,就着微弱的灯光,只见眼前的木窗竟然只有框而没有一块玻璃,冷风就从窗框“嗖嗖”直往屋里灌。谢导叫醒叶辛,问:“怎么饭店的玻璃窗没有玻璃?”,同样被冷醒的叶辛也感到十分无奈,然而他毕竟在贵州农村生活了好几年,对山区情况有所了解,他机智且诙谐地说:“可能是玻璃打烂了,没有装上。”这一夜,他们是在寒冷中度过的,因为实在冷得厉害,没有玻璃的玻璃窗就此给叶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二天早上,寻路来到县革委大院,向办公室同志递上谢飞那中央文学艺术界五七干校抬头的介绍信,“中央来的”,信息马上传送到了县革委会领导那里。一位有点年纪的领导同志接待了谢导和叶辛。叶辛记得,县革委领导的办公室在一幢陈旧的平房里,办公室设施简陋:一张三个抽屉的办公桌,一把木椅子,叶辛和谢导就坐在室内唯有的两张矮板凳上。听完介绍,领导说,四大寨离开县城有几十公里路,公路只能到达临近的交叉路口,然后要步行三四十里山路。领导说,因为每天只有一班客车通过路口,因为是过路车,车票很紧张,基本上买不到。好在有货车通过那里,过路的驾驶员一般都住在县政府招待所,他会设法联系一辆货车,明天早上8:30左右由通信员送他们上车。

第二天早上,叶辛和谢导在县城南门口上了货车。

这是一辆拉煤的敞篷货车,驾驶室除了司机以外还可坐一人。谢导是客人,来自北京,年纪大于自己,因此他坐进了驾驶室,叶辛则爬上了货厢。车厢里装满了块煤,叶辛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垫在屁股下,就坐在了七高八低的煤上,汽车离开县城,往县城南部驶去。

不到一个小时,货车到了一个叫红关的地方,司机停下车,指着公路右侧的一条小路说,车只能到这里了,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路转你们跟着转,大概有三四十里路,说完一踩油门,车开走了。

空山寂寂,四周没有人烟。至今叶辛仍记得,沿着这条通往深山的小路,他们两人一直往前走,下坡过河上坡转弯再下坡再上坡,两个小时过去了,路还是那么长,用叶辛的话说:爬山爬得腿都细了,仍不见四大寨在哪里。更要命的是,时过中午,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半天,又渴又饿又累又乏,两条腿只是机械地一步步迈动着,真的快走不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一个苗族打扮的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在他们身后,一脸的好奇。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叶辛实在忍不住了,停下来问小伙子,这里到四大寨有多远,小伙子答道:还有二十里,并说,按你们这种速度,恐怕还要走几个小时。无奈中,叶辛问,这里有什么地方可以吃个饭。小伙子热情地说:没有饭店,但是前面不远就是他家了,可以到家里吃饭、歇歇再走。一切来得这么快,叶辛和谢导真是求之不得。

叶辛记得这是一栋典型的苗族吊脚楼,进得家来,小青年和家人招呼叶、谢坐下后便满院子抓鸡,然后杀鸡、煮鸡,热情招待远方来的这两位狼狈不堪的客人。茶饭是什么滋味,叶辛已忘记了,讲了些什么话,叶辛也已经忘记了,但小伙子及家人的热情,让他难以忘怀,且时至今日还深深遗憾当时没有留下青年人的姓名、通讯方式,以至于后来无法致谢。

傍晚前好不容易来到位于大山深处、山垭口的四大寨公社驻地,递上介绍信,谢导、叶辛受到了公社干部们的热情欢迎。当天晚餐吃什么,叶辛记不起了,只记得晚餐后夜已很深了,叶辛询问这里有否旅店,公社领导便带着他们打开一间房,就着煤油灯可以看见,屋内堆了数十条棉絮。领导说:你们就在这里休息。多年后叶辛跟我回忆说,这是一间堆满上级拨来救助贫困农户的寒衣、寒被的办公室兼仓库,里面没有床,他和谢导就在这些寒衣、寒被堆里睡了整整七个晚上。

第二天,公社为了欢迎北京来的大导演、贵阳来的大作家而杀了一头猪,两个客人,十余个公社干部,大家一起吃。从这一天起,叶辛和谢导白天下村采风,晚上回到公社继续睡在棉絮上,整整一个星期。这就是叶辛第一次来紫云,时间是1974年冬天。

此行紫云,除了道路交通艰难,住宿简陋之外,让叶辛刻骨铭心的就是“玻璃窗上没有玻璃的紫云大饭店”,2022年他第四次到紫云时一下车就问陪同的县委干部:“紫云大饭店还在吗?”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