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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南国都市报

日期: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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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03版:感动海南的身边好人       上一篇    下一篇

  崔金涛身着民族服装推销白茶特产。

  (东方乡投公司提供)

  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摊开在东方市江边乡白查村村委会办公大厅的桌面上。

  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有些地方沾着泥点,有些地方被雨水洇开过墨迹,字迹晕染成一小团模糊的灰。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2026年9月3日,上面还在写着:“今天高烧,全身酸痛。为聚力乡村?驻村第一书记论坛准备发言材料。”

  再往后,是空白的纸页。

  写这笔记本的人,叫崔金涛。47岁,辽宁人。中共党员,海南省交通运输厅三级调研员,东方市江边乡白查村驻村第一书记。2025年8月主动请缨进村,2026年9月7日因连日防汛抢险、带病坚守,引发重症肺部感染,经抢救无效离世。

  □南国都市报记者梁振文

  “再小的事都是大事”

  笔记本里没划掉的牵挂

  翻开笔记本,4月18日的记录密密麻麻:“上午7:30到船型屋开展巡展工作。9:00招商会,10:00文艺演出,11:30拔河比赛,12:00长桌宴……”

  每一场活动,几点几分,他都用笔写得清清楚楚。连“对新村庄内进行美化工作、净化工作、整治工作”这种细碎的活儿,他都一笔一划写下来。他常跟同事说:“人民群众的事,再小的事都是大事。”

  这笔记本里记过很多人名。符亚平,是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

  符亚平一家11口人,两个小女儿年纪尚幼,儿子在海口读技校。崔金涛第一次去她家,不是翻材料、不是问收入,而是蹲在屋檐下看雨水往哪儿流。2025年9月的一天,他穿着运动鞋,裤腿卷到膝盖,蹲在泥地上仰头看了看屋檐的排水方向,又绕到屋后看了看后山的坡度。“他说,亚平,你家这个位置下雨要倒灌,我回头给你想办法。”符亚平回忆起这个细节,眼泪掉下来。

  后来他帮符亚平申报雨露计划,跑教育补贴。第一次申报滞后,补贴没及时到位,他二话没说,自掏腰包先垫付了孩子的学费。再后来帮她申请村级保洁公益性岗位,每月1000元。白查驿站客房保洁工资更高,但他知道符亚平要接送孩子,就换了方案:“你顾家要紧,咱找一个能两头顾的。”

  9月5日,也就是他病重的前两天,他还在电话里通知符亚平:“岗位批了,准备上岗。”

  9月6日早上,崔金涛在办公室捂着胸口说不出话,被送往医院。住院后他已经要吸氧输液,说话断断续续,可他攥着驻村干部吉才琦的手,问的还是符亚平:“岗位……到哪了?”

  吉才琦是“00后”,他和书记一起驻村,一同上班。他说那天崔书记的手很烫,力气却大得他挣不开。“他反复说符亚平家人口多、收入薄,槟榔刚种下一两年没收益,要多上心……”

  “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

  写满日程表的执念

  笔记本里记着崔金涛的一些材料:男,辽宁人,中共党员,海南省交通运输厅三级调研员,2025年8月驻村,任乡村振兴工作队队长。

  崔金涛来之前,白查村党组织凝聚力不强。他立下一条规矩:“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

  他带头干,自掏腰包请村里退伍军人吃饭座谈,这是村委会成立以来头一回。他抓“三会一课”,手把手带村两委干部学政策。2026年6月,白查村党组织获评东方市先进基层党组织。

  他是交通厅派来的,修路这事他最上心。跑单位协调资源,争取到77万元生产路专项资金。路修通后,周边80多户村民下地不用再踩泥,还能把船型屋景区和溶洞景点串起来,带动旅游发展。

  为了推动江边白查至天安陀类公路项目,他亲自徒步7公里,拿脚一步一步量,勘察路线,回来写项目建议书报立项。鞋底沾满红泥,回来往旧桌子底下一踢,第二天接着跑。

  他还在笔记本里记着农家乐的事。为了“白查壹号?黎家小院”落地,他把在东北的老父亲接来村里十多天,帮着指导门牌和场地打造。

  8月31日那场强降雨,工作日志里只有短短一行:“下午3点,三个自然村巡查,拉警戒线6处。”9月1日,崔金涛骑电动车复勘点位。9月2日,他开始发烧,仍穿着短袖短裤往外跑,入户排查房屋漏水。吉才琦劝他休息,他说:“我不去,漏了哪户我不知道,睡不着。”

  9月3日晚上加班加点,他完成发言材料的准备。9月4日,他身上盖着被子还在办公室写乡村振兴汇报草稿。

  东方乡投公司派驻白查村的工作人员田燕记得,那天上午她给他拍最后一张工作照。他烧得萎靡,却还换上白衬衫、黎族马甲,开玩笑说:“你是我御用摄影师。”拍完照他向小卖部要了个辣椒玻璃瓶,说要回家拔罐。

  一间宿舍半间行李

  他把这儿当成了家

  崔金涛的宿舍,就在村委会旁边。

  进门左手边,是一个铁架衣柜,衣柜旁摆着小型床头柜,再往里是一张大床。床上铺的被子、枕头、床单,全是他从辽宁家里带来的,不是到当地后现买的。他没把这儿当临时落脚点,他是真把自己安顿下来了。

  进门右手边,摆着两张桌子,是上一任驻村书记留下的旧物。崔金涛没换,就在那两张旧桌上写材料、记日记、整理台账。桌上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摊开就是一天的工作。

  一个辽宁人,到东方黎村,用着前任留下的旧桌子,盖着从家里背来的旧被子,吃着水煮肉配青菜。他过得很踏实。

  吉才琦说,崔书记很适应当地的饮食习惯,还评价本地饮食“比较健康”。他尤其认可水煮肉搭配青菜这类清淡的饮食模式。对于当地农家家常便饭式的接待方式,他也打心底里认可。“当地吃饭不用等所有人到齐,到场就可以开吃,后到的人菜不够再添加,没有繁文缛节。”这让他这个北方汉子觉得舒服。外面讲究要等人全部到齐才开餐的规矩,他反而不自在。

  田燕记得,三月三黎族传统节日那天,村民请崔书记到家里吃饭,端出糯米酒、糯米饼。他吃了饭,临走时把剩下的土特产推回去:“我一个人住村里,吃不完浪费,留给孩子。”村民想送他点自家种的菜,他也笑着摆手。不是客气,是他真觉得“不用讲究这些”。

  一个东北人,吃着黎村的清水煮肉,盖着从老家带来的被子,睡在旧桌子上堆满台账的宿舍里。他没觉得苦。

  “把心沉下去”

  刻进骨头里的担当

  笔记本的末页,他列了两条更大的计划:“一、招商引资;二、打通工作最后一公里。”

  他不是说说而已。进村道闸半夜停电,村民被拦在门外,拍照发到微信群里批评运营企业。按理说这该企业自己处理,可崔金涛天没大亮就进群解释:“不是人家故意卡你,是停电了。”他先后在乡政府群、工作队群、村民群里逐一说明原委。

  他带田燕入户,手把手教。田燕刚来时怕跟村民打交道,他笑着说:“别怕,我带你走第一家。”他常说乡村振兴没有小事,村民每一项诉求都要认真倾听、推进落实。

  他带儿子小崔也来过村里。小崔记得,寒假时和同学去白查村,父亲给他们讲船型屋的历史,讲村里的规划。“他隔两三天就给我打电话,说白查村今天来客人了,船型屋那边又在整修了。”小崔不完全懂父亲在忙什么,但父亲反复教他一句话:“男人要敢担当,为自己的事负责。”

  小崔最后一次跟父亲通电话,以为父亲只是“小感冒”。父亲早年服役于驻港部队,父子聚少离多。转业后父亲到白查村驻村,小崔读大学,两人靠电话联系。事发前那通电话,父亲声音有些哑,小崔说:“你去医院看看”,父亲说:“没事,小感冒,出出汗就好”。

  一天之后,崔书记进了ICU。

  笔记本的记录停在了9月3日。

  那天之后,纸页空白。“他原计划两年任期到了再留一任。”村干部符永和红着眼眶说,这曾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可生命没给他时间。

  那个爱跑步、爱串门、发烧还惦记排水沟的崔书记,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留给了白查村的泥路。他来时,带着个人行李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走时,把心全写在了黎村的笔记本里,把名字刻在了乡亲们的心坎上。

  他没走完的路,白查村人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