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5日,第四个全国生态日。这一年,海南见证了两场跨越数十年的“重逢”——一场等了62年,一场等了90年。
1964年,灰鹤在海南留下最后一笔确切记录,此后杳无音讯;1936年,海南千年健在保亭黎族苗族自治县被首次采集,制成模式标本,此后消失在野外。两条几乎断裂的时间线,在2026年悄然交汇——1月,东方四必湾湿地,一只灰鹤从容觅食;8月,海口火山熔岩下,约300株海南千年健安静绽放。
一鸟一草,曾经离去,如今归来。这是时间给出的答案,也是海南生态修复最生动的注脚。
□南国都市报记者赵航路静
62年后的再现
一只灰鹤的“试探性回归”
2026年1月27日下午5时许,海南东方黑脸琵鹭省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李海雄和同事像往常一样开展日常监测巡护。距他们约200米处的草地上,一只大型涉禽正在从容觅食——石板灰色的羽毛、头部醒目的黑白条纹、顶冠中央一点鲜红、眼周的金黄色,在夕阳下格外清晰。李海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当场拍下照片和视频,回去后与专家比对,确认无误:这是灰鹤。
历史资料记载,灰鹤曾是海南常见的越冬候鸟。然而进入20世纪后,它们的身影日渐稀少——1964年在临高发现的两只个体,成为海南最后一次确切记录。这一别,就是62年。
更令人惊喜的是,就在发现灰鹤的前一天,同一团队刚刚在保护区内首次记录到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白额雁。连续两天,两种珍稀鸟类相继“上新”。李海雄感叹道:“太不可思议了!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让我觉得每天的监测都特别有意义。”
不过,一次观测记录的科学价值,固然令人振奋,但兴奋之余,更需要一份审慎。
在海南物种发现与研究领域,海南林业工作者周润邦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他在海南已有4种新物种、1种新记录种的发现记录,从周氏睑虎到中华睑虎,再到自然保护地壁虎,对于物种发现与重现,他有着极为严谨的判断标准。
“一种鸟类偶尔出现,我们称之为‘迷鸟’。”周润邦解释,“它可能是因天气或迷路临时停留,还不具备生态学上的‘定居’意义。”真正的生态修复意义,在于物种的持续回归——若连续多年在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出现,才可认定为稳定种群,说明生态环境真正适宜其生存。从这个角度看,2026年1月出现在东方四必湾湿地的那只灰鹤,严格来说,还不能完全判定为“归来”——它可能只是一次偶然偏离航线的个体。
但故事的另一个维度,同样不容忽视。
灰鹤曾是海南的“老居民”,而非陌生的过客。19世纪至20世纪初,灰鹤在海南属于较为常见的冬候鸟,每年11月南迁至此,停留至翌年3月北返。一个物种如果历史上曾在某地稳定越冬,那么当它的身影再次出现——哪怕目前只是一只——本身就释放出积极的信号。生态修复从来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开关”,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灰鹤的出现,至少说明四必湾湿地当前的生态环境,已经具备了吸引这一物种前来的基本条件。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孤立事件。过去数年间,四必湾湿地的生态修复行动持续推进:850亩养殖塘全部清退,恢复自然潮汐节律和底栖生物群落;连续多年开展红树林修复;11座风机全部拆除,消除对鸟类飞行的干扰;建立巡护制度,候鸟季每日监测。
这些行动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态成效:黑脸琵鹭从2015年的34只增至2025年的120只,十年增长约4倍,创历史新高;保护区鸟类总数从2023年的约5000只增至2025年的约7000只;保护区已“上新”31种鸟类。2026年,四必湾湿地更是首次记录到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黑嘴鸥、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白额雁,以及此次回归的灰鹤。
灰鹤的出现,目前尚不能断言是否属于真正意义上的“回归”,但其所传递的信号无疑是积极的。结合灰鹤的历史分布背景以及保护区整体生态环境持续改善的大趋势来看,这次发现极有可能成为“生态修复成果”的有力印证,前景令人期待。
几乎在同一时期,另一场更加确定的“重逢”,正在海口的火山熔岩湿地上演。
90年后的“重逢”
300株海南千年健悄然绽放
1936年,植物学家刘心祈在保亭首次采集到海南千年健植株,制作了现存唯一的模式标本。1977年,天南星科专家李恒鉴定其为新种。然而自采集之日起,该物种在野外的居群便消失了90年。
2026年8月,海南省林业科学研究院科研团队在海口火山熔岩湿地区开展野外植物多样性调查时,在荔枝林及竹林下,意外发现了约300株的海南千年健种群,且多数植株正处于开花状态。
海南千年健是天南星科千年健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为中国特有种,仅在海南岛有分布。其外形易与海芋混淆,非专业人士难以分辨。此次调查拍摄到其植株、花、茎、叶的图片及生存状况,对于确定其分类地位、了解适生环境、生活习性和种群状况具有重要意义。
但喜悦中也伴随着隐忧:该分布位点均位于保护地范围外,且处于人为活动频繁的区域,周边生境受人为干扰程度严重。海南省林业科学研究院热带林业经济研究所所长雷金睿表示,科研团队将加强就地保护,减少当地村民对其生境的破坏和干扰,并利用国家林草种质资源设施保存库海南分库等平台,开展海南千年健种质资源收集和迁地保护工作。
“重逢”背后的故事
他们是追逐生命的人
灰鹤的“试探性回归”与海南千年健的确凿归来,是生态修复交出的答卷。而书写这份答卷的人,同样值得被看见。
李海雄已在东方黑脸琵鹭省级自然保护区坚守了八年。整个保护区仅有五名工作人员,日常监测任务十分繁重。“我们保护区里有一百多种鸟,干了八年,有没有新来的,我看一眼就知道。”八年来,他将这片湿地上每一种鸟的身影都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如果说李海雄的坚守诠释了“监测”二字的分量,那么周润邦则用自己的经历,揭开了“发现”背后的另一面——野外调查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凶险。
“海南岛中部山区毒蛇特别多。银环蛇毒性极强,被咬一口就可能致命;眼镜王蛇攻击性很强,遇到人会主动发起攻击甚至追击;还有原矛头蝮,长得跟枯枝一模一样,盘在落叶里根本看不出来,你刚一靠近,它就像弹簧一样弹出来咬你。”周润邦说,面对这些实实在在的生命威胁,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正是出于对这份事业的热爱,海南的生态工作者们一次次义无反顾地走进山林,用脚步填补着海南生物多样性的拼图,也让这片土地的物种版图不断“上新”。
从1964到2026,从1936到2026——62年与90年的等待,指向两种不同的状态:一个尚待验证,一个确凿归来。而将它们串联起来的,正是这些日复一日行走山林的人。这些刚刚“露面”的物种,能否从“稀客”变成“常客”?答案不在别处,就藏在未来的每一个监测日里,也藏在海南持续推进的生态修复行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