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毅刘照宇
茶话会
?主持人:各位老伙计、老姐妹儿,又到了茶话会时间啦!上次的故事讲到,霍老中医传下威灵仙治鱼刺的妙方,家里三代人用此方解决了不少急难事。这次的故事则要讲到一封给霍老中医写的求救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起来听听吧!
“急!到西门老街!请霍先生救我!”纸页被指节攥得发皱,墨字洇着汗湿,末尾的感叹号像一道血口子——这是一九五二年梅雨季,海口骑楼最急的求救信。
海关李职员的妻子抓着纸条冲到“中医霍列五诊所”,裤脚沾着青石板的泥水印。她嗓子发颤:“霍先生!救救我家男人!他刚吃完饭,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阿爸常说,药王孙思邈“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是医者的根。胆欲大,看他敢用砒霜配紫金丹治哮喘便知;心欲小,就得从藏在梁上的蜈蚣说起。
阿爸马上动身赶往李家堂屋,这是典型的琼北老宅——高脊、瓦顶、木梁粗得能跑马。堂屋挤满了人,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焦躁气息闷在热烘烘的空气里。
李职员瘫在藤椅上,脸色涨得像熟莲雾,手死死抓着喉咙,那紫血泡看着就吓人。满屋子人屏着气,只听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风箱在拉。
可阿爸指尖在李职员腕上停了不过三息,就松开了。“脉象平,不是热毒。”阿爸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发病前吃了什么?”
李太太一愣,随即指向房梁:“没、没吃什么呀……就炖了只文昌鸡给他补身,他近日值夜班累……”
阿爸抬头打量那黑黝黝的房梁,木缝里沾着蛛网,还有几处暗红色的斑——那是海口的白蚁蛀过后,主人用红土混桐油补的痕迹。梁上的竹篮还滴着鸡油,油星子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黄。这是海口人没冰箱时的老法子,炖好的鸡挂梁上,既能防老鼠蚂蚁,又能借着穿堂风晾着。
阿爸一听心中有数,开了处方,仅一味大茴香一两,让其家人急忙到药店买回,并交代“清水二碗,煎存一碗,去渣,待温含漱,勿咽。”街坊们跟在后面嚼舌根:“霍先生莫不是糊涂?喉症不治热毒,用香料?”
李家人不敢耽误,药很快抓回来了,油纸包打开,一股浓郁霸道的辛香瞬间冲散了屋里的浊气。药罐在炭炉上咕嘟,八角在沸水里翻滚、舒展,香气越来越沉,越来越厚,竟隐隐压过了之前的鸡油味。
李职员含第一口,喉咙里“滋啦”一声轻响,那紫血泡竟消了半截;再含两口,“噗”地破了,他哑着嗓子喊出“舒服”二字时,满屋子人都惊得站起来。
“这是吃鸡误中了蜈蚣毒,”阿爸笑着解释,“脉象正常,就知不是风热,定是食物惹的祸。”
众人还满脸狐疑。阿爸便让把药渣重煎,端到梁下吊篮旁熏——热气刚往上冒,房梁缝里“啪”地掉出个黑东西,砸进碗里溅起水花,竟是只小指粗的蜈蚣,还在药汤里蜷着动!这下没人敢质疑了。
“鸡挂梁上,蜈蚣爬过沾了毒,八角性温,能解这虫毒,”阿爸擦着药箱上的雨珠,“医者心要小,不能只盯病症,得问清前因后果。要是我只当热毒治,用了寒凉药,怕是要误事。”
后来阿爸把这个故事告诉我的时候,我缠着阿爸问“心小”到底咋做,他从樟木箱里翻出一本《重庆堂随笔》,清代名医王孟英曾祖王学权写的,他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这个故事就懂了。”
清代有位姓王的千户官员携家带口乘船赴任,半途家中小童突然哭闹不止,怎样哄都不行,众医都当“惊风”治,结果越治越重。唯有曾万荣老医生不慌着开方,蹲在地上,一点点扒开孩子的头发、捏开小手看,末了在孩子额头发现一个小红点——凑近一瞧,竟是一枚桅杆上的小毛刺扎在肉里。原来小童好动,用额头在挂船篷的桅杆上来回摩挲,被毛刺刺入。他用镊子轻轻一拔,再抹上点药酒,孩子立马就不哭了。
“敢用砒霜配紫金丹治哮喘,是‘胆大’;能看见梁上的蜈蚣、头发里的毛刺,这才是‘心小’。”
我那时还小,懵懂地问:“那‘智欲圆’呢?”
“智欲圆……”阿爸沉吟片刻,“就像我用八角解蜈蚣毒。八角本是调料,寻常大夫想不到入药。可医理相通,万物皆可为药——这是‘圆融’。”
“那‘行欲方’?”
阿爸转头看我,眼神在灯下格外清亮:“行欲方,就是无论时局怎么变,医家‘不欺人’的本分不能变。”“医者临症,得凝神静气,把人瞧透,细细观察找着真正病因,对症下药,不致误人。”阿爸说着,从抽屉里翻出笔和纸,推到我面前,“把这段抄下来,时时刻刻记着!”
我趴在八仙桌上写,笔尖总蹭到桌面的木纹,晕开的黑点,像极了阿爸蹲在李家堂屋,盯着碗里蜈蚣时亮闪闪的眼睛。
如今《志轩斋笔尘》的纸页脆得容易一碰就掉渣,可孙思邈的那句话,还有阿爸的嘱咐,却一直刻在我心里。
“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这是医者的魂,它藏在一两八角的药味里,藏在铜药臼的研磨声中,更藏在骑楼老街代代相传的信任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