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超
近日，《启航——中共琼崖第一次代表大会图集》出版，填补了琼崖革命早期视觉文献的一个空白。这是第一部以影像为主线，系统梳理中共琼崖一大及其前史的图集，200余幅图片将叙事起点上溯至1919年的北京街头——文昌籍北大学子郭钦光在五四游行中吐血而亡，成为这场运动中第一位牺牲的烈士，也点燃了琼崖的觉醒之火。此后，马克思主义经由进步书刊和返乡青年在琼崖传播；1926年1月，国民革命军收复琼崖，终结了军阀邓本殷的统治，为革命力量打开了公开活动的空间。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同年6月，中共琼崖一大在海口竹林村邱氏祖宅召开。
《图集》将这些时间节点并置于同一视觉框架，清晰展示了琼崖一大召开前，琼崖革命走过的道路与“启航”之前的漫长序章。其中一些珍贵的图片，为首次收录于书籍与读者见面。
“五四第一烈士”郭钦光
1919年5月1日，巴黎和会上中国外交失败的消息传到北京，激起了广大学子的愤怒。5月4日，北京大学等校的3000多学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集会和游行。文昌籍北大预科生郭钦光当时身患肺病，同学们都极力劝阻他参加游行示威。但郭钦光执意不肯，仍然手执旗帜，高呼口号，“奋袂先行”，同北大爱国学生一起上街游行示威。在这次游行示威过程中，郭钦光一方面由于过度劳累，另一方面由于目睹北洋军阀政府竟“以狮子搏兔之力”镇压手无寸铁的爱国青年、部分青年学生被捕入狱，而遭到万人唾骂的卖国贼却受到政府保护，心中激愤难平，当场呕血不止。此后，他虽被送进北京法国医院抢救，但处于昏迷状态，偶尔醒过来，听到同学们告诉他关于爱国活动的进展情况，他的脸上便露出微笑。但由于呕血不止、病情恶化，5月7日，他溘然逝世，年仅24岁。
1919年5月31日，《申报》刊登“郭钦光君事略”，并配上郭钦光的遗照，足以体现当时人们对这位“五四第一烈士”的尊敬。文中写道：“同志开国耻会于东园，登坛演说至于呕血，坛下军警森树，皆露白刃疾目君，君屹然不为动，持说愈昂。”
郭钦光的牺牲，引发了北京学生的总罢课，以示对反动当局的强烈抗议。郭钦光逝世的消息传出后，为了悼念这位优秀爱国青年，向北洋政府示威、向帝国主义抗议，全国各地的青年学生和社会各界纷纷举行追悼大会，并以此为契机推动五四运动深入发展。上海的追悼大会影响巨大。5月31日下午两点，上海学联与上海工商各界在公共体育场召开追悼郭钦光烈士大会。男女学生均头戴白布帽，大家神情悲壮，气氛庄严。会场正中悬挂烈士遗像，周围花圈挂满了各校送来的挽联。这些挽联既歌颂了烈士的爱国业绩，也表明后继者与反动当局斗争到底的决心，如“君去矣，甘将热血红青岛；吾来也，不许狂奴撼泰山”，“杀身成仁，豪气横吞沧海日；前呼后应，哭声寒咽浦江潮”。到会一万多学生以及其他各界人士怀着敬仰的心情，聆听关于烈士生平事迹的讲演，随后各校学生在悲壮的气氛中高唱追悼歌。大会结束后，参加大会的80多所学校的学生们举着校旗、挽联，分成三队开始游行。学生游行引发了强烈的社会反响，所到之处，鼓掌声、欢呼声不绝。路旁很多商店准备了茶点欢迎学生，罢市的萌芽逐渐形成。《图集》收录了一张当天上海学生游行悼念郭钦光的珍贵照片，照片中学生游行队伍井然有序，吸引了大量市民驻足观看，体现了爱国精神的传递。
终见鲁易烈士英容
鲁易，原名鲁其昌，1897年出生于湖南常德沅水南岸的善卷村。他早年留学日本、法国、苏联，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任黄埔军校政治部副主任，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湘鄂西革命军事委员会政治部主任、红3军政治部主任、红7师政委等职，1932年在洪湖苏区反“围剿”战斗中英勇牺牲。
1922年初，受中共中央指派，鲁易南下琼崖，与先期到达的青年团员罗汉一道，开辟海南岛的革命工作。在党组织的安排下，鲁易进入设在琼山县（今属海南省海口市）的广东省立第六师范学校，以教书为掩护，一边利用教师的身份向学生们灌输革命思想，启迪琼崖青年的革命意识；一边拿起手中的笔——办报纸、写文章，向社会大众广泛宣传革命主张，启发民众的思想觉悟。鲁易工作认真，对《琼崖旬报》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希望以此为思想武器改造琼崖社会。因此，他于1922年7月27日刊载在该报第36期的《我对于改造<琼崖旬报>底观念》一文中，发出呐喊：“我们《琼崖旬报》呵，虽不敢说有引导琼人钻通这世界新文化隔膜的能力，实在有这种责任吧。”鲁易、陈公培、罗汉和琼崖的先进分子，注重把革命理论宣传与组织发动群众结合起来，尤其在联系发动工人群众方面做了很多工作。1923年初，鲁易、徐成章在海口发动并帮助工人改组原来的海口工人互助社，鲁易亲自起草改组章程，建立新的琼崖总工会。参加工会的有民船工人、鞋业工人、店铺工人等，约数百人。工会成立后的工作，开始主要是关心工人生活，尽可能帮助工人解决困难；办工人夜校，通过宣传教育，提高工人的文化水平，启发和提升工人的政治觉悟，加强工人团结；同时办工人讲习所，培训基层工会的骨干和青年工人积极分子，充实基层工会的领导力量，逐步把工人引导到反抗压迫、争取解放的政治斗争中去。
鲁易在琼崖的英勇斗争，为琼崖党团组织后来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然而由于各种原因，鲁易的照片一直很少看到，这次编撰《图集》的过程中，工作人员联系了鲁易家乡常德市鼎城区的党史部门。他们在鲁易留苏的档案中，发现了两张鲁易的照片，为了纪念这位革命烈士，《图集》收录了其中一张。
名将叶挺南下琼崖
大革命时期，国民革命军第4军第12师是中国共产党在国共合作条件下掌握正规武装、开展军队政治工作的重要阵地。其核心是1925年11月在广东肇庆成立的叶挺独立团（初为第12师第34团，琼崖收复后改称第4军独立团）。该团名义上隶属第4军第12师，但干部任免、人员调动和军事行动实际上由中共广东区委直接负责，是中共直接领导的第一支正规革命武装。叶挺将军是中国近现代史上杰出的军事家、革命家，人民军队创建者之一。他早年追随孙中山，从保定军校毕业后加入粤军；192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北伐时率第4军独立团血战汀泗桥、贺胜桥，为第4军赢得“铁军”称号。鲜为人知的是，他率部北伐前还曾在琼崖战斗过。
1925年底至1926年初，第4军第12师第34团奉命参加南征，讨伐盘踞于广东南路、琼崖一带的邓本殷反动势力。据《叶挺传》（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出版）记载，“十二师遂加入南路作战”，叶挺亦率34团随军参加南征，担任前锋。他带领部队在南征过程中，“所向无敌，颇著战功”，叶挺的威名，“亦于此时，始为世人所知”。部队返回肇庆后，于1926年1月正式改名为国民革命军第4军独立团。《图集》收录了一张第12师南征胜利后的大合照，从照片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当时第12师有叶挺、周士第、廖乾五等众多共产党员军官的身影，其中还有一些军官的身份因缺乏资料对照，不能一一确认。当时的第4军第12师集中了一批共产党员。1925年至1926年间，王文明任第12师党代表，随军南征军阀邓本殷；罗汉任第4军党代表，并与王文明在琼崖创建中共琼崖特别支部、中共琼崖地委；廖乾五任第12师政治部主任。总体来看，1926年初的第12师中，共产党员已形成以政治工作（罗汉、王文明、廖乾五主持军、师两级政治部）和军事骨干（叶挺、周士第掌握34团）为两大支点的格局。他们不仅完成了南征琼崖的军事任务，还将革命力量延伸至地方党组织的创建，为琼崖党组织的创建营造了良好的环境。1926年清明节前的4月2日，第4军第12师在琼州府城北校场举行了阵亡将士祭奠仪式，悼念在南征作战中牺牲的官兵。祭奠仪式结束后，叶挺从琼崖赶回肇庆，率领他的独立团出发，率先开赴湖南，参加北伐。
琼崖大革命的“高光时刻”
1926年1月底，琼崖宣告平定，结束了军阀邓本殷在琼崖的统治，使国民政府完全统一了广东全省。国民革命军的胜利首先在政治上摧毁了旧的统治机器。琼崖由国民党左派人士张难先主政，他与共产党人真诚合作，任用进步人士，推行废除苛捐杂税、减轻人民负担、取缔烟馆赌馆、清剿土匪等一系列顺应民意的措施，使琼崖呈现出崭新的革命景象。国民党琼崖特委及海口市、12个县的党部相继成立，许多共产党员以个人身份参与其中并担任主要领导职务。这标志着琼崖革命统一战线的正式形成，为后续的大革命高潮奠定了政治基础。国民革命军的胜利为中共在琼崖的发展创造了空前有利的条件。中共广东区委利用这一时机，派遣了3批共200余名共产党员和青年团员进入琼崖，深入各地发动群众，建立党团基层组织。
这一时期，轰轰烈烈的琼崖大革命形势发展迅猛。黄埔军校政治部主办的综合类刊物《军事政治月刊》于1926年第4期刊登了两张珍贵的照片，从一个特殊的角度反映了琼崖大革命的状况。一张原标题为“琼州庆祝广东统一纪念会第十二师士兵之化装巡行”，这张照片大概拍摄于1926年3月前后，由于第12师中有大量共产党员，士兵参加巡游的热情高涨，从照片上可见官兵们化装成工人、农民、妇女等，高举宣传牌，上面写着“全世界无产阶级及被压迫民族联合起来！”巡游这种形式借鉴了民间庙会、游神、化装游行的传统，用服装等符号表达“工农兵联合”“军民一家”的理念，使革命宣传更通俗、更易被群众接受。这张照片不仅是国共合作高潮期军队政治化、宣传大众化的见证，也是研究琼崖大革命、中共早期军事宣传、妇女动员和国共关系的珍贵影像史料。
另一张照片原标题为“琼崖民众举行总理逝世周年纪念大会”，照片上人们神情肃穆，展示的是1926年3月前后琼崖各地响应全国性纪念孙中山逝世一周年活动的具体情形。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病逝，3月15日，中共中央先后发表《为孙中山之死致唁中国国民党》和《为孙中山之死告中国民众》，沉痛哀悼孙中山的逝世，对孙中山毕生反抗帝国主义、反抗军阀之革命事业表示极深的敬意。4月15日，《新琼崖评论》专门为孙中山逝世出版特刊，在琼崖革命舆论阵地上表达哀思并继续宣传其革命主张。琼崖的纪念大会正是在这一全国性政治动员脉络中举行的，但其怀念之情在琼崖有着更为具体而深厚的历史根基。早在同盟会时期，孙中山就在海南建立革命组织、发展革命力量，开辟了海南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新里程。他多次对琼崖籍革命者讲述琼崖革命的方略，提出扫除军阀、土匪等压迫势力，发展公共事业。他还富有远见地倡议将琼州另立为一省，指出“今为边防起见，宜将琼州另立一省”。孙中山逝世一周年之际，海口中山纪念堂也于同年建成，琼崖的纪念大会不仅是追思，更是对孙中山遗志在琼崖大地上逐步变为现实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