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高懿
在澄迈县金江镇茂坡村,有一处并不起眼的村史馆,也是村里的党员教育基地。
屋子不大,几面展板、一排旧物,便占去了大半空间。可就是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却把这座村庄红色记忆和发展历程,妥帖地收存了下来。推门而入,仿佛一脚踏进了时光深处:风霜写进旧物,故事刻上墙面,岁月也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一枚擦得锃亮的军功章、一本本军官证、一面刻满名字的墙……每一件老物件、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藏着一段带着温度的村史。
一枚军功章
军功章记着功勋,也记着人生。
再次忆起那段岁月,今年70岁的村民李远贵一遍遍摩挲胸前的军功章,任由思绪飘远。
细看这枚三等功奖章,主章被李远贵擦得锃亮,绶带却早已磨旧。那是长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痕迹。绶带虽旧,却比崭新时更加动人:它说明这份纪念从不是压在箱底的摆设,而是李远贵实实在在记了一辈子、也骄傲了一辈子的荣光。
“直到现在,我还时不时地梦到那些年。”提起往事,李远贵这样说。大概是年纪大了,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梦回战场。
跟着他的讲述,时间回到1977年。那时李远贵还是个热血青年,征兵的消息一传来,他和村里的有志青年一样,积极报名参军。
拿到合格通知的那一刻,他高兴得合不拢嘴。
“当兵光荣一辈子,不当兵后悔一辈子。”李远贵说,当年只想着去部队锻炼自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时刻挺直的腰杆、一丝不苟的做事习惯,都是在部队里养成的。
凭着高中文化和一手好字,再加上做事认真和勤动手、善思考,李远贵很快当上了班长。磨练两年后,他随所在部队开赴南疆。
“记得最深的,是第一次在阵地上过年。”他回忆,人在前线,只能把对家乡的想念埋在心底。那晚他被安排执行潜伏任务,手指一直搭在扳机上不敢松开。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不敢分神,彻夜未眠地紧盯着河对岸,直到第二天清晨战友来换岗,才吃上一顿热乎饭。
1980年,因表现突出,李远贵荣立三等功一次并获得奖章,多次受到嘉奖。回乡后,他把这段经历藏在心里,只在吃饭时偶尔讲给孩子们听。
“回乡后一直在种地,没什么好留给孩子,唯有家风流传。”李远贵说,他家的家风很简单:顶天立地地讲做人,踏过风雨不弯腰,活出一身铮铮铁骨。
说完,他摸着胸前的军功章,久久没有放手。
一双沧桑的手
和上过战场的李远贵不同,村民李远宾虽没到过真实的战场,却在后方的建设中挥洒了自己的青春和汗水。
如今80岁的李远宾,回想起24岁时自己报名参加民兵组织的决定,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我这么年轻,去建设祖国的大好河山,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李远宾说,当年他加入地方组织的民兵连,跟家里说了一声,便背起行囊,一头扎进了琼中黎族苗族自治县。
据记载,1964年,中央作出三线建设战略决策后,海南作为祖国南疆前沿,被纳入广东省“小三线”建设的重点区域。
从1964年起,国营海南加工厂、国营海南光华修配厂、海南农具厂、国营红岛机械厂以及570库、605库在鹦哥岭地区相继建成,配套建设战备医院、水电站和交通通信设施,形成了相对完整的区域性国防工业链条。
澄迈县也积极组织青年参与,李远宾就是其中一员。
“每天搬石料、搬建材,可当时不觉得苦,也不觉得累。”他回忆说。
但一次意外,让李远宾的左手落下终身残疾。
“具体什么原因,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瞬间钻机钻进了肉里,血直接喷出来。”李远宾指着左手受伤的地方说。受伤后,李远宾被送进广东省海南地区红卫医院。但受限于当时的医疗条件,李远宾的左手还是落下了残疾。
医生在信笺上写下诊断,再盖上“五七〇工程筹备办公室”的印章,作为他不能再上工的凭证。
这张泛黄的纸张被李远宾仔细地包了起来,纸面像被岁月反复揉搓过一般,布满深浅不一的折痕与裂纹,边缘已经残缺剥落,露出毛糙的纤维。
凑近了看,纸面上的字迹在时光侵蚀下晕染开来,墨色深浅不均,却仍可辨认出“广东省海南地区红卫医院疾病证明书”几个印刷宋体字。
原来,那只手上的伤,曾被这样郑重地登记在册,它记录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记录了一个年轻人在鹦哥岭下的奋斗岁月。
挫折没有击垮李远宾。返乡之后,他多方奔走谋生,日子慢慢有了起色,如今家里盖起了五层楼房。
一面赤子丹心墙
放眼整个村史馆,最打动人的是一面墙。
这面墙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是把最朴素的生平一一记下:从生卒年份到性别、籍贯,再到革命经历与牺牲情况。它像一座无声的纪念碑,告诉后来人:从1926年到1948年,茂坡先后有16位儿女为革命献出了生命。
他们当中,有党员干部,有交通员,有赤卫队队员,也有像“刘氏”那样只留下一个姓氏的女性革命者。在那个艰难的年代里,他们冒着枪林弹雨传递情报、守护乡亲,为了保卫家国挺身而出。
“墙上记下的每一个名字,都不是冰冷的字符,而是一个个曾在这片土地上鲜活生长的普通人。”驻村工作队队员王冠基介绍,1901年出生的李德茂,1927年参加革命,1929年在澄迈县蒙加云村被敌人杀害;1905年出生的黄振广,1941年加入琼崖抗日独立总队,1949年在海岸岭(今属儋州市)作战中牺牲;还有1895年出生的黄瑞堂,1929年在澄迈县金江镇地坡岭英勇就义。
名单上的这些烈士,大多出生于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牺牲时正值青春年华。“吉美村”“岸头村”等籍贯反复出现,可见革命的火种曾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
“目前我们梳理出16位烈士,但还有很多英雄的名字和事迹埋没在历史长河里。”王冠基说,驻村工作队还将继续梳理茂坡村以及各自然村烈士的生平事迹,把散落在村落里、口耳相传的红色记忆整理成完整可查的档案,不让这些革命先辈的故事随着岁月流逝被遗忘。
李远贵的军功章微光闪烁,李远宾手上的伤疤留存着岁月痕迹,墙上16个英烈的名字滚烫依旧……小小的茂坡村村史馆,收纳着弥足珍贵的红色记忆。
走出馆门,驻村工作队争取实施的433万元以工代赈项目,铺就了平整的村道与生产路。田间劳作不息,百姓生活越来越有盼头。
先烈们誓死守护的故土,如今烟火升腾,生机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