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陈明艳
2016年,巴黎。
这是海南“留子”张文斌在国外的第八年,彼时他刚从事游戏行业不久,仍带着新手期的好奇与热忱。
来自家乡的《失落之魂》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亲切。画面漂亮、战斗系统出色,这是第一款让海外玩家开始讨论的国产单机游戏。但讨论声里,还有很多质疑:“一个做网游、页游的地方,能做出高质量单机作品吗?”
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能不能把中国游戏翻译成世界能听懂的语言?
这是游戏爱好者最朴素的心愿——我想让我喜欢的东西,被更多人喜欢。
但他把这个心愿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也不常想起,怕别人觉得异想天开。
直到几年后,海南建设自贸港的消息传来,独在异乡的孤独感,让他下定决心:回去。
2020年,张文斌说服米壳游戏法国总部,把业务拓展到海南,在海南生态软件园扎下根,成立了海南那棵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他告诉自己,先从引进海外游戏开始,在两头之间搭一根线,等这根线稳了,再把中国游戏送出去。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得快。《暗影火炬城》是他经手的第一个出海项目,法国同事接手海外宣传时,比他还兴奋——他们在行业里等一款拿得出手的中国游戏,等了好久。张文斌亲自盯每一个环节,从宣传策略到渠道落地,不敢有一丝大意。
游戏上线后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有条评论让他记了很久。一个海外玩家上来就打差评,理由只有一句:“中国游戏肯定不行。”二十多个小时后,同一人把差评改成了好评:“太好玩了,跟某某大作不相上下。”
张文斌说,他见多了这样的“真香现场”,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的海外玩家,被中国品质一点点扳过来。每次刷到这种转变,他心里那个埋得很深的心愿,就像被轻轻碰了一下,又往外冒一冒。
但他知道,游戏出海,文化差异是实打实的墙。后来他们经手的《暖雪》,带有浓厚的中国古典神话和志怪小说色彩。团队没有强行灌输设定,而是把战斗的爽感放到最大,效果不错。为了玩好游戏,海外玩家还自发研究起了游戏里的元素属性和武器搭配背后的文化内涵。张文斌说,这让他更明白:把中国故事讲给世界听,得用人家听得进去的方式,不能硬塞。
米壳游戏代理的一款名叫《师父SIFU》的游戏让他印象深刻,这是法国团队做的中国功夫题材,武术指导是一位在中国学武多年的法国人。张文斌说,看到外国人主动用中国元素做出爆款,有欣慰也有紧迫感——一方面,是国际市场对中国元素的接受度日渐提升,另一方面,是业内人士有义务做得更好。
搭桥梁这件事,说起来光鲜,做起来全是细碎磨人的活儿。中国团队表达含蓄,说“这个方案再想想”,意思是“不太行”;海外团队表达直接,上来就一句“这做得不好”。时差、工作习惯、沟通方式……每一次对接都在考验双方的耐心。海南团队就像一台翻译器,不光是翻译语言,更是翻译文化。
海南自贸港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天然的“文化渡口”。游戏版号可以在海南申报,金融政策让资金流通更顺畅,数据跨境流动先行先试让海南成为全球游戏的“中转站”……提到家乡这几年的变化,他这样打了一个比方:这是一款体验感还不错的游戏,规则摆在那里,能打出什么效果,因人而异。国内知名技术公司落地了,国际发行商也飞来考察,这两年,他就接待了好多拨人。
他在海南发起了“陪跑计划”,专门帮助国内的小型游戏团队,从早期介入,到寻找投资方,再到测试产品、对接发行渠道……不是替他们做决定,而是让他们在坚持自己想法的同时,能先吃饱饭。他说,当年在巴黎,自己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人陪跑,现在回来,就想做那个陪跑的人。
说起家乡特产,张文斌笑出声来。以前出国,行李箱里塞的是椰树椰汁和春光软糖,那是他眼里的海南特产。现在他送海外朋友游戏激活码。他有个念头一直没放下:以后要是实体游戏光盘能重新“热”起来,他每次出国都要带一大箱“海南产”的游戏。“椰子糖是海南的,游戏也可以是海南的。”他们甚至设想过一款“脑洞大开”的科幻游戏,把五指山做成卫星发射总部,文昌是宇宙港,陵水则设定成海底数据中心。
产品出海,每一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踏实。当年海南人下南洋,把海南鸡饭带到了新加坡,让一道家乡菜成了世界味道,如今张文斌从巴黎回到海南,把中国游戏送向世界。不一样的是产品,一样的是想把家乡好东西带出去的念头。
他说自己的终极梦想还没实现——做一款自己开发的、纯正的国产游戏。但眼下,作为摆渡人,他已经送出去好多艘船。
渡口还在,会有越来越多的船扬帆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