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凹
对于那些时过境迁、隔着千年云海的绚烂诗像,如何才能被今人捕捉于掌,展开于案,书写成一篇篇独立的佳构,进而整合成一册同气且有意思的好书?翻开向以鲜散文随笔新著《两朝诗影》前,作为作者的同道,我首先想到的问题,就是这个。
该书目录告诉我,作者的工作与任务,是以一颗现代诗人的诗心带着翻飞的乡愁,从当下成都,穿越到中国诗歌最繁茂的原乡唐宋,将唐宋两朝的“诗人与词人”“诗事与诗心”打包带回,摊开给现世看。
如此作为,作者当施以怎样的“穿越术”方能訇然实现?
我用近两周的时间看完了该书。还想再慢些——好书总是不愿一鼓作气迅速读完搁置书柜。不同的“穿越术”带来不同的表达与成像。看完全书,我觉得可以将这本好书的好,归结为附体在向氏“穿越术”里的四个“情”字上:才情、诗情、私情与共情。
才情体现在该书作者向以鲜这里,主要为史学、考据学、人类学、社会学、语言学等象牙塔学问。面对浩瀚史海,写一本史海钩沉、纵横捭阖、谈古论今,以诗和唐宋为核心跨涉方方面面的书,没有学问,或学问稀薄,则无从下手,下手了也难以为继。
身为四川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的向以鲜本身就是学问家。为了复盘苏轼筑于密州,由苏辙命名的“这座并不怎么壮丽,却翼然于中国文化史上的台榭形象:台高三丈,台面呈梯形,前沿东西长八丈,南北宽七丈余”的超然台,他用了整整一篇文章《超然的明月》来研究、论证和呈现超然台在时间长河中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文化动静,并由此牵出《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诞生记。
“狡诈者轻鄙学问,愚鲁者羡慕学问,聪明者运用学问。”(弗朗西斯·培根)当我们惊讶于向以鲜在《地狱变》《卧云,还是洞天》等篇什中,将石刻写得出神入化时,才恍然过来——他还是《中国石刻艺术编年史》的作者。
“你从雾雨中显现/带着浴后的红晕。”(《诗情》)顾城的这个多情、缱绻的“诗情”,向以鲜有。但向以鲜有的,顾城却没有,比如向以鲜笔管中流出的那种被称为李白、高适、王昌龄、岑参、陆游式的丹心、侠义与开阔的诗情——读《末路英雄》就知道,内里所有文字包括标点符号的景慕倾角,无一不是朝着辛弃疾与陈亮的方向。向以鲜的好些诗友应该不甚清楚,他还是《花木兰传奇》和一些武侠小说的原创作者。
读《两朝诗影》便知,全书33篇文章,其骨架和肌理几乎全是一个个由诗开篇、由诗压卷的完美闭环。并且,其“说文解字”般的学术言路,亦大多采用“三百年来第一人”陈寅恪“以诗证史”的方法展开。他在《瓷,诗及词》中说:“诗歌虽是情感的产物,却也不乏历史文献的价值,所以,陈寅恪先生才会以诗证史。从诗歌之中,也能窥见中国陶瓷史上的精彩片段,有的还可弥史阙如。”
对事物的指认,在向以鲜这里,时不时就要跳出只有诗人才有的自信、果决甚至武断和豪横——没有诗人的身影和诗歌的光芒,即便诸如社会、人类、时代、宇宙这些大词与宏大叙事,也会黯然失色。俗世无边,诗人是无冕之王,是神一样的存在。诗人的指认从来斩钉截铁、吐字成金:“是的,宋代最著名的卖花声,来自陆游。”
再说私情与共情。我说的私情,是指向以鲜的骨血中溢出的对书写对象的深情、恋情、隐情、豪情、激情、不舍情,以及从人生经历中渗出的那纤细柔软如蜀锦蜀绣的丝丝真情。而共情,恰是上述才情、诗情和此味私情升维的化学反应生成物和结晶体。
《两朝诗影》是《散文》杂志2022年-2024年间为向以鲜开设专栏所刊作品的一个下载集成,但读完全书,我以为最散文即最符合常规散文范式的一篇是《灯影照牛肉》。文章从作者少时在老家聂家岩吃达州灯影牛肉开笔,到元稹任通州司马与灯影牛肉结缘的传说,再到古代诗人写灯影,最后到师傅庖丁解牛的手艺挽结。对于藏在肉身生理里的“私情”,他在《后记》中直言:“再先锋再现代的文字,如果没有肉身的个体感悟和历史的通透观察,以及温情又风骨的文字表达,总是板着面孔理论,一味端起架子说话,那样的文字也一定是没有什么生机的。”我以为,通文史者,可以在书中遇上美妙的文学;擅文学者,可以在书中触及有趣的文史;既通文史又擅文学的人,则可饕餮古今诗歌面对面对话、互媾幻变的迷人景色。甚或,将其作为学子们的科普教材也未尝不可。像黄葛树,《两朝诗影》也有独树成林为众人带来蓬勃生机的共情气象。
文史随笔很多,即便写唐宋诗人、诗歌和诗事的,也多。但从一位在场五十余年、至今活跃诗坛的优秀现代诗人教授视角来出文生章,又写得如此严谨、唯美、有意思的,不多。
“诗心鲸背雪,归思马头云”(秋瑾《失题——在长崎作》)。诗心的穿越,思想的返乡,何其难,何其险。但对于呼得来“鲸背雪”,唤得应“马头云”的向以鲜来说,不难,也不险。
(作者系成都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