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天午后,寿宁凤阳村的空气里仿佛流淌着一股欢愉、甜美的气息,这气息由忙碌的快乐和期待的幸福感混合而成。有点像过年节,家家户户忙碌着,等待傍晚焰火升腾、阖家团圆的激情一刻。
对凤阳人来说,这何尝不是盛大而欢愉的节日呢?
晚上,新排演的北路戏《廊乡仁医》将在村里的农民文化宫大戏台上演。
戏非外请,村里人自己编排自己演出。唱主角的,跑龙套的,吹拉弹奏的,干杂活的,写剧编曲做导演的,都来自村里各家各户。来看戏的,除了全村老小,还有专程来家的七姑八姨及外村戏迷。
要登台的此刻都在忙碌着。
大戏台一侧,北路戏文化展陈馆的一间小房间变成临时化妆间。房间里挤得满满当当,刚从村里各家赶来的十多位男女演员,围着一张条桌化妆。条桌上放着好多展开的化妆盒,五颜六色的油料、颜料把盒子变成“彩匣子”。演员有的坐有的站,每人面前一面镜子,对着镜子左看一下右看一下,一笔一笔往脸上抹粉、涂油彩,投入而认真。细描慢抹,从一张素脸到生、旦、丑的花脸,费时一两个小时。戏服还没上身,穿着内衫的演员们一面化妆,一面聊天,或一面唱词,整个化妆间里充斥着快乐感。
晚上的戏台盛宴由他们烹制,可不敢掉以轻心。
一名脸上涂抹着红脂粉的中年女子过来与我们打招呼,岩生介绍说,她叫王龙凤,农时种葡萄、采茶,这两年在外地闽剧团任当家花旦,今晚的戏由她总导演和主演。岩生在凤阳村出生长大,用他的话说在戏里泡大,而今在市里媒体任职,为村里北路戏重振不知疲倦地奔走。
要看戏的呢,有的在家等待亲戚朋友到来;亲戚朋友来了的,坐在家门口聊天,聊家族往事,聊今年的葡萄、茶叶收成,聊外出亲人的境况,也聊当晚的新戏。等享用一顿丰盛晚餐后,去往大戏台。镇街上相遇的村民,笑着招呼:早点去占位置哦。都在等,都在期待。大戏开场的等待里有一种平静的幸福。
华灯初上,文化宫里,绛红色大戏台前的三面观众席无一虚位,连天井地上都坐着小朋友。凤阳村空气里欢愉、甜美气息的浓度到达顶点,戏台上红色丝绒帷幕拉开的一瞬间,嘭的一声,整个场面沸腾了。
掌声响起,村里的张三李四王五成了《廊乡仁医》里的生、旦、丑,扮相精致,戏服鲜丽,唱腔婉转传来:
一道惊雷劈暗夜,
一盏心灯照苍生。
且问人间何最重——
仁字当头天不倾……
二
凤阳人自编、自导、自演、自看的戏可是地道的“村戏”。这“村戏”有个正式的名字叫北路戏,在村里唱了三百多年。
岩生告诉我,闽东寿宁一带的乡村,一座宗祠或临水宫,必定有一座戏台镇守着,祭祖、修谱、迎神或大户人家娶新妇、添男丁、贺百岁,常请一台戏。请戏、听戏既是旧时最大的娱乐,也是最大的礼数。
而外人眼里的“戏窝子”凤阳村,不仅有戏台,还有戏班、艺人和戏迷;不仅在村里唱,还唱到外村、外县去。若在凤阳村的巷子里遇到一位老者,他准会告诉你:祖祖辈辈,这戏班巷子里,有人声就有戏声呢。
北路戏缘起如何?演进如何?特点如何?倒是我感兴趣的话题。
在北路戏文化展陈馆里走一圈,这些问题迎刃而解。明末清初,北方的乱弹腔(以弹拨乐器伴奏称为乱弹)南下来到闽东南,与本地山歌、南方小调融在一起。到清嘉庆年间,凤阳民间艺人在乱弹腔里加入一管横哨(即长膜笛),北方的激越与南方的婉转糅进横哨的明快、爽朗里,大受欢迎。于是,北路戏在寿宁形成了独有的乱弹腔调,又叫横哨戏。
凤阳北路戏的盛行始于1946年。归乡的北路戏艺人刘文凯联合村里其他人组建“阿凯北路班”,成为第一个民间北路戏班,开张之初,招募三十多人,自编自导自演《槐荫记》《七星纸马记》《狸猫换太子》等北路戏经典剧目,所到之处,声名远播。同时,另一个北路戏班也在凤阳村组建。一个村,两个戏班,一时热闹。这个几排老屋夹着一条石板路的巷子里,家家户户都有人参团。岩生说,他的左邻右舍,他叔公、堂叔堂婶、父亲、堂哥堂姐,连同他们的先人与后辈,都进过戏班登过台。
再往后,这个纯“泥腿子”戏班被收编为寿宁北路戏剧团。再往后,时代变迁,电影、电视普及,戏班衰落。再往后便到了今日,凤阳人骨子里头听戏唱戏的基因被激活,凤阳北路戏班再次亮相。祠堂的旧小戏台变成了北路戏演艺中心的现代大戏台,年轻一代戏人登上戏台。
那些历经过戏班辉煌和沉寂的老艺人,有的已经离去,有的到了耄耋之年,演了四十多年戏,今日坐在下面看后辈演戏,他们神情平静,眼泛光亮,不知内心是否波澜再起?
老艺人刘章艮,八十多岁了,耳聪目明,岩生唤他“章艮叔”,斗大字不识一个,却是闻名十里八乡的舞台丑角——“三花”。岩生问他,当年一字不识怎么就可以脱口而出那些令人捧腹的台词?老人说,当年演戏,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角色任务,就是逗乐乡间做粗活的乡亲,让他们笑。“这个不难,一半靠学一半靠临场发挥。日子里,人群中,说书场上,留个心就成了。”
至于“唱戏是苦还是乐”的问题,老人说,那年月唱戏,说不上来是苦还是乐。
北路戏一路唱下来,一路受捧,一路遗落,一路拾起,把自己唱成了福建有影响的珍稀剧种之一。因其稀有,因其独一家,寿宁北路戏剧团也被戏称为“天下第一团”。2006年,寿宁北路戏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
三
坊间有言,说京剧唱帝王将相,越剧唱才子佳人,北路戏是农民大老粗唱民间故事。正在上演的《廊乡仁医》唱的正是民间故事。
采茶女茶花的父亲突患疾病,发烧呕吐拉肚子,茶花和母亲急求钱记药铺掌柜钱串子出诊,钱串子因茶花母女无银两拒绝出诊。茶花母女不得不求救陟云书院新来的江湖游医朱启明(朱熹后人),朱医生不计酬劳出诊救了茶花父亲,美名远播。
没想到几天来,高热呕吐病人排起长队来就诊,朱医生发现病人非外邪所侵,而是有人在饮用水中下毒所致。茶花和村民发现系钱串子为了多赚钱在井水中偷放了药粉。村民抓住钱串子要将他送官时,钱串子栽倒在地,全身抽搐,眼翻白。朱医生及时赶到,发现钱串子是十天前去福宁府进货时染了疫病。
为了救治钱串子,茶花引朱医生到村外一处窄崖上采摘百年云雾茶作药,在崖上采茶时两人互生情愫,“不作花前月下语,一生一世白首吟”。朱医生采来茶药治好了钱串子的疫病,钱串子向村民忏悔赔罪,也深深感谢朱医生。在茶伯撮合下,茶花和朱医生喜结连理。
剧终时,伴唱声响起:
廊桥喜宴红绸扬,
茶山上下沐春光。
医者仁心终有报,
真情真义万年长。
这是一个仁医救恶人、采茶订终身的道德完美的故事,寄托着人们的良好心愿。诚然,这个故事我们并不陌生,似曾相识,书里读到过类似情节,而坐在台下看戏,其魅力在于听和看。
听唱腔。北路戏的唱腔、道白均用普通话,曲调融合了北方戏的激越和南方戏的婉转,旋律优美,热耳酸心,节奏欢快清亮,叙事性强,易懂易听易动情。《廊乡仁医》每在叙事需要烘托和延宕时,唱腔就变化多样,韵味十足,如茶花母女央求钱串子出诊时,腔调厚重急切如疾雨,表现情况紧急;又如朱医生治好茶花父亲病后,唱腔舒缓悠扬,表现出人心和岁月静好的一面。
看动作。北路戏不管什么角色行当,都以手、眼、身、步等肢体语言来表现人物性格和心里世界。且歌且舞、兼文兼武的表演形态让北路戏很有看点。比如丑角钱串子在戏里动作夸张,造型搞笑,尽管是悔过戏,也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我是北路戏外行,但也被《廊乡仁医》吸引,似乎也看到了些门道。
帷幕落下,曲终人散。深夜的凤阳村沉入安静祥和深处。明日太阳升起,这些舞台上的角儿,又回到种葡萄、采茶的农人身份,或又回到城里的工位上。
凤阳人痴迷于演戏看戏,岩生也弄不明白,是戏在生活中延续,抑或生活本来就是戏?我只能说,这个族落,或许骨子里就与戏结着不解之缘吧。
我一直忘了问岩生,你如此痴迷家乡凤阳的北路戏,你登过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