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明春的近作,陆续见于《诗刊》《福建文学》等文学期刊。这些诗作彰显了诗人在阅历与学养积淀后的醇熟境界。如果说诗集《隐秘的水仙》记录的是诗人充满理想主义激情的“青春图谱”,那么其诗歌近作则显示出一种从容内敛的“中年气象”。情感与理性的交融使其诗歌在隐性抒情中传达深厚的生命经验与人生哲思;文字的精准与意象的凝练,使其能够敏锐捕捉中年生存的独特心境与隐秘情感。诗人对美好人性价值的坚守贯穿了创作始终:在“青春写作”中表现为一种反讽与对本质问题的追问,而在其近作中则显示出“中年写作”特有的怀旧与洞悉世事后的开阔。
伍明春近作中的中年风景,是现实景观与记忆闪回的影像叠映,如“后视镜里翻涌的云/纷纷溢出中年的犹疑/仿佛前生记忆芜杂纷繁”(《云》),也是对人生全景的总体鸟瞰,如“你说起的中年的辽阔/在夕光里响起几分金黄/水漂所引渡的过往/终归沉沦于水草的纠缠”(《青梅》)。在《山中》一诗中,诗人在现实中曲折的山林风景与记忆中交错的命运轨迹之间建立起诗意的联系,使“登山”成为人生逆旅的一种隐喻:“似曾相识的曲折路径/少年愁一步步复活、盘旋/渐渐溢出虚构的中年取景框”。少年未竟之志如无法纳入取景框的风景一般,漫溢出定格的人生。在诗人的早期作品中,山林风景曾代表了理想主义者与世俗浪潮对抗的孤绝姿态,如“许多人在山下叫卖/绅士们的汽车在四周转悠/我们固守在山上,试图热爱它”,而在《山中》一诗中,山之高耸独立仍象征着超越价值的存在,但诗人内心与外界的价值冲突已然淡化,“登山”亦转变为一场生命内在的灵性修行。山行过半,人到中年。转身是怀旧,朝前是超越。当诗人终于登上峰顶,举目所见是“流动不居的巨大云朵/刻意模拟群山的婀娜线条”,生命之境为之开阔,但青年时代上下求索的终极价值却如云隐星辰一般,正以戏谑的目光俯瞰人世的执迷与困惑:“你所举目搜寻的星辰/正发出光年之外的阵阵暗笑”。星辰的暗笑,既象征了诗人理想之高远难求,也彰显其清醒超然的自我审视。
在这类中年风景的书写中,诗人超越了“青春写作”自我抒情的私人性、单向性与宣告性,以冷静、客观、多维的自我观照,将生命经验沉淀为具有普遍共鸣的智性抒情。其诗歌语势由激切变为和缓,语言风格亦从口语化转向隐喻化;其抒情方式从独白走向对话,抒情主人公亦从“我”转变为具有群体性的“我们”与“你”。风格的嬗变不仅彰显诗人技艺的成熟,更昭示其诗歌境界与价值取向的开阔。
在20世纪90年代末,诗人曾以“青春写作”的纯粹姿态宣告自己对人文精神的坚守,也曾以夸张、反讽的语调批判文学与商业的共谋,而当下的算法逻辑、社交网络、人工智能创作等技术浪潮正悄然改变人们的情感结构,并再度对传统人文精神构成冲击。面对指向未来的数字景观与新世代的情感表达,诗人并未表现出决然的抵抗,而是在价值维度上始终保持理解的同情与审慎的评判。诗人饶有兴致地观察孩子与电子宠物的交互,不做批评与说教,而是以一种共情视角看待两代人殊异的童年经验:“像我梦中通往故乡的柔软铁轨/它正暗暗形成她自己的乡愁”(《桐韵的汤姆猫》);当规整、人工、充满化学气息的塑料玫瑰取代了鲜花,成为新世代的爱情“能指”时,诗人以旁观者的理性洞察数字时代的情感质地。当爱情的“能指”变异,“所指”是否也发生了相应嬗变?诗人不急于下判断,而是用诗歌留下一个开放的问题。
数字技术不仅改变了人类的情感结构,也深刻影响着以情感表达为核心的艺术创作。诗歌,这一人类最古老的艺术形式,是应当在孤高清冷中坚守抒情传统,还是热烈拥抱技术浪潮革新文体内涵?诗人将深沉的思虑凝结为诗:“在异木棉盛放的光影中/蓝花楹吐露出零星嫉妒/如同穿越到现代汉语里/唯唯诺诺的唐代闺怨诗/古典情感一点点返潮/却遭遇微软小冰莞尔一笑/激起数字世界的吊诡漩涡/呈现二进制的别样妖娆/而线下季节我行我素”(《深秋》)。诗人以花期更替譬喻诗体演变,将古典诗歌、现代汉诗与人工智能诗歌化为四季轮替的流动风景。那么,算法模型是否指向诗歌问题的终极呢?诗人不做正面回应,而是转向永恒的自然世界,以“零度写作”的客观视角将诗歌的“凋谢”与“盛放”纳入造化大道。然而,在怀想个人诗歌往事时,诗人仍不免感伤:“春困绵延漶漫的纹理/它蓦然开放,无畏而壮烈/在泛黄的油印诗集封面/钩沉一抹青衫的决绝”。那是关于诗人青年时代油印诗集的记忆。诗封上不畏春寒热烈绽放的芍药,象征了上一世代的抒情姿态与理想主义。诗人的朋友预言了“芍药”在技术浪潮中的凋谢,但诗人却不无希冀地发问:“不断生成时间的重瓣/是否可以抵御遗忘入侵。”那些不断新生的诗人诗作,或许就是抵御物化冲击,守护抒情蕊心的芍药重瓣,而诗人的发问就是回答。
在诗集《互联网口音》的自序中,伍明春写道:“诗歌如何在与网络的关系中既坚持本体立场而不陷入迷思,又在网络的飞速扩张过程中不断调整姿态,探索自身的‘未来之路’?”这需要诗人“培养一种全新的感受力和洞察力,对数字化时代的诗歌可能性作出全方位观照”。他以诗歌创作实践了自己的批评理念。面对汹涌而来的技术浪潮,诗人并未沉湎于诗歌黄金时代的青春往事,而是努力寻找培植诗艺之花的土壤,发明一种兼具情感当下性与诗歌超越性的表达方式。这是伍明春诗歌中年风景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代表了他身为学者、诗评家的使命与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