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集《黑白》中有谁?分别是珂勒惠支、比亚兹莱、麦绥莱勒、肯特、张光宇、栋方志功、冷冰川。汪家明在序言中写道:“黑与白,六加一,一百年。给我们自己,给初涉艺术的人,也给功成名就的大家。”在人类文明史中,这七个人串联起的一百年可谓短暂,但对版画艺术来讲,却是至关重要的一百年。这一百年中经由七个画家接续创造的黑白世界,可以给现代人无尽的启发。
品读这些画作的同时,也被画作审视。它们的光芒轻易穿透人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由此不得不反复扪心自问:这样的迷茫、无助、痛楚、恐惧,我们有没有过?在珂勒惠支笔下,由黑与白构成的作品中,拥抱在一起的人群瑟瑟发抖,两三个偷偷向外看去的眼神中有藏不住的恐惧,明显可知外界有杀气或威胁生命之力正在逼近,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将何去何从?这是令人目不忍视的,仿佛看到的不是他人的痛苦、哀号、悲伤,而是自己的。画作无言更胜于言。
无需缤纷,无需多彩,黑白就是一个世界。麦绥莱勒的作品,有其情怀的倾注。在其题材相当广泛的作品中,他对普通民众命运的刻画与摹写是影响力最大的。低头弯腰插兜走在林子里的人,从背影即可见他的低落与无奈;左手握紧拳头、右手掩住仰天之面的人,背后是高墙一堵;目视前方却被铁链捆绑全身,肩扛铁锹的男子;在旗帜引领下,挤挤挨挨、愤然前行的男女老少,正张嘴声讨着。以上皆为画家对小人物的同情与怜悯。
真正的艺术,是真心的流淌,不夹带任何他物。打开一个人的画作,就是走进一个世界。那是一个纯然艺术的世界,艺术家早已隐遁于作品背后无影无踪。如果要从比亚兹莱的诸多画作中寻找共性,那应当是神秘与浪漫。诚如鲁迅先生所言:“他把世上一切不一致的事物聚在一起,以他自己的模型来使他们织成一致。”为何神秘?因无可解释。为何浪漫?因超脱现实种种束缚,达至无穷无尽的远方。或者说,这个远方是不可想象的。
可以说是浪漫,也可以说是灵动。冷冰川也是如此,简练的线条勾勒出多变的、生命力无限的人体。画面中充满升腾来的热能。每一笔,都是热能的源头。房间里长得恣意的树、柜子里满满的书、窗外层层叠叠规整如一的房子。即便是这些规则的、出自人工之手的物件,在冷冰川的操控下,也是充满野性的。那种恣意生长的性情,让人思绪万千、浮想联翩。肯特是充满力道的,人如此,作品亦如此。呼喊、抗争、前行、拥抱、飞翔、攀登,即便是沉浸、迷醉、凝视,也是在力道的牵引下实现的。力道源于何处?我想是因为,黑与白的截然对立,黑与白在画面中完成无言的对抗,既对抗又妥协,否则画面感将不复存在。当然,最不能忘的是,或牵扯着白,或连接着黑的线条,才是力道的最初载体。
画作,是读者走向艺术家的媒介或者桥梁。《黑白》固然是一部画册,画作是书中当仁不让的主角,又以简要却突出重点的文字为辅,这或长或短的文字可以视作生平短传。因了画作的存在,编者未曾亦无需把话说满,而是留出空间供读者遐思。先有画作,后有解读,而非先有解读,再有画作。这样的安排是尊重读者的体现,不让解读文字先入为主,“定型”读者的理解。反之,让画作“遇见”读者,激荡起内心波澜,而后才辅以解读,可以两相对照。柯勒惠支、比亚兹莱、麦绥莱勒后面是鲁迅的文字,肯特画作是汪家明的导读,张光宇后面是黄苗子与张仃的介绍性文字,栋方志功的解说者是汪家明,冷冰川则由李陀作为解读嘉宾。
从珂勒惠支到冷冰川,汪家明梳理出一条艺术发展的脉络。是对黑白两色的执着,是对黑白艺术的痴迷。一百年,不仅是艺术的薪火相传,还是人类精神的火光不灭。精神是什么?创新,不断地创新,闯出一条条新路的强大意念。从品鉴至创造,更可见黑白的无穷魅力。黑白是独立的、沉默的世界,世界原初的模样。黑与白是最强烈的对比,是友好的和谐,对比与和谐中蕴藏无数解读的可能、无穷诠释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