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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山间福年

日期: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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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缪淑秀

我的家乡地处闽浙边界,有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名字叫“官田”。离开家乡二十余年,回家过年总是每年不变的约定。

回家的路随山势绵延,一层叠一层的绿在云雾间呼吸,而关于年的记忆,总是先于风景抵达。

最先苏醒的便是舌尖上的记忆。那是麦芽糖的甜,一种近乎固执的甜味从腊月深处弥漫开来。当母亲将无数的麦粒均匀地铺在竹篓里,盖上薄纱,挂在屋檐下阳光若隐若现的位置,每日细心地喷水观测,关于年的甜蜜便从每一粒麦子萌发的新芽间逐渐成长。

当麦子长到一寸长,母亲便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麻布围裙,守在灶台旁,从清晨到夜晚,光从木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她专注的脸。当糖浆拉出长长的、颤巍巍的金丝时,我们几个孩子便趴在灶台上屏息凝视,那丝线早已牵动了我们期待了一整年的味蕾。母亲用筷子卷一小团放进我们嘴里,那甜美的味道便揉进生命的年轮里。不管后来尝过多少精致的甜,却没有一种能替代那简单到粗粝的滋味,像极了童年本身,所有的快乐与期盼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当麦芽糖将炒米、黄豆、花生裹起,切成一块块糕饼,关于“年”的概念便具象化了。

当甜味在唇齿间化开,另一种更为浩大的仪式便铺展开来。除尘,那是一场对旧时光的告别。父亲把扫把绑在长长的竹竿上,探向屋梁的角落,积年的灰尘纷纷扬扬落下。我仰头看着,懵懂地想,那里面是否也藏着过去一整年的故事:春天的花开,夏夜的星斗,秋日的虫鸣,冬日炭火噼啪的轻响。

清扫之后,屋子仿佛换了一副肺腑,呼吸都轻快起来。这时候,年的气象便附着在每一件具体的事物上。红纸铺在八仙桌上,墨香混着木头洗净后的清气在空气里静静沉淀。那或许不算精妙的书法,但一笔一画都仿佛把对土地的祈愿、对家人的祝福凝在墨汁里。

接着,默默在墙角里守候了一年的石臼也开始忙碌起来。浸透的糯米蒸得晶莹,倒进臼里,男人们轮流抡槌,妇女在一旁飞快地将米团翻转,孩子们围在边上等着第一团糍粑出炉,蘸上白糖花生粉,幸福得满嘴生香。

除夕是最忙碌的一天,母亲得将过年的所有食材准备就绪。父亲则走街串巷,将一年的旧账理清。晚饭后,灶台也没停歇下来,一边炖煮各种肉食,一边熬油,各种油炸类食品纷纷登场。孩子们也没闲着,记不得几岁起,我便包揽整座房子最后的清扫工作,姐姐则负责烧火和挑水,得将偌大的水缸装满。

除夕夜,父母是不催孩子们早睡的,据说睡得越迟,长辈越长寿,那便是“守岁”。当灶台后鼎的水也烧得滚烫,一家人轮番沐浴,试穿新衣,直到领到那份不算丰厚却可以自由支配的压岁钱,便心满意足地上床了。

大年初一总是在鞭炮声中醒来。这一天是不可以赖床的,炮声一响,穿戴齐整,喝一杯加了橘子皮或枸杞的糖茶,吃上一碗母亲早已准备好的长寿面,拜过长辈后,便开始走街串巷给村里“做十”的寿星拜年。拜年的队伍在巷弄里流动,孩子们的口袋也渐渐鼓起来,那是各家塞的“拜年包”和糖果。

初二不出门,初三贴喜票,初四走亲戚,初五迎神灵……直到元宵“年”才宣告结束。所有传统节日中,仪式最讲究、氛围最喜庆、时间跨度最长的当数春节,前后持续近一个月,整个村落都沉浸在欢愉之中。

为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祥和,乡间自有一套古老的默契。整个春节,人们忌讨债、忌搬家、忌剃头,更忌动怒与口角。即使顽童嬉闹过火,大人也会将平日的严厉按下。这并非纵容,而是出于一种朴素的信仰:在岁首开端之时,言行皆具备种子般的力量。大家共同维系着一个约定——让这岁首的光景尽可能地被笑声、祝福和希望所充满,为新的一年蓄满善意与温情。

如今,时代飞驰,物质丰盈,便捷消解了旧日的渴求,但我们已习惯了看新墨落红纸,听鼓点震山乡。这份遵循,也从匮乏时光的祈求,沉淀为丰裕中的自我笃定。于我,从年少时的奋力离去,到年复一年地归来,皆因那恒常的秩序在故乡等我,让我记得生命的来路与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