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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檐下烟火皆是福

日期: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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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林津津

初春午后,屋里因炉上的一壶水,渐渐活泛起来。水先是细声哼着,继而“咕嘟咕嘟”顶起壶盖。我掰下一块老寿眉,灰绿的叶片扑入壶底,随即便被沸水唤醒。茶香是漫的,一缕一缕,融进午后扫尘留下的旧木气里。

这“煮”的功夫,让我觉得踏实。窗外是收拢的冬景,屋里一角,却因这点微火与耐心,成了安顿身心的好地方。福,大概就从这“安顿”里,悄然生了出来。想来,中国自古便有崇福、祈福、盼福的传统。那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丰衣足食、平安长寿的淳朴理想,是从古至今永恒不变的主题,它抽象而崇高,却贯穿于每个个体生命的始终,成为一缕绵长的底色。

在这片名为福建的土地上,人们与“福”字的联系,因了这名字,似乎又多了一重微妙的情感认同。“福”文化便不只是典籍里的宏愿,它真切地渗透于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为一种呼吸般的自然。

年意,在祭灶日浓了起来。母亲摆上黏牙的麦芽糖瓜,说给灶王爷甜甜嘴。甜香混着炖肉的香气,闻一下心就暖了。贴春联是全家都要伸手的事。父亲踩上凳子,先用刷子均匀地刷一道白浆在门框上,我踮着脚,牵着联纸的两角,小心地比对。“左边再高些……好,稳住!”红纸展平,父亲便伸出他宽厚的手掌,从上到下,一遍一遍地捋过去,捋得那红纸妥帖地吻在旧木门上,捋得纸上的“平安”二字在冬阳里亮闪闪。

手掌捋过的,是又一轮四季的平安封缄。门楣上“万象更新”的横批,映着门边悬艾的旧痕,端午阿嬷悬挂的艾叶已枯成纤细的影子,可那清香却渗进了木纹,与眼前崭新的春联、空气里浮动的糨糊气,完成了一次静默而庄重的交接。旧福未远,新福已至。

年夜饭的丰盛与喧闹,是舌头和耳朵都记得的。电视里的欢歌成了远远的背景,一家人围坐着,灯火可亲。小侄女强撑着眼皮,怀里紧紧搂着刚得的红包,那红封子硬硬的角硌着她,里头包着的是关于长大的甜蜜忐忑与大人们的祝福。这一夜的等待,被拉得又长又软。

福,便是这漫长期盼本身,是悬在眼前的那颗糖,光是想着,心里就满了。

大年初一穿上新衣,孩子是雀跃的,大人则是一种郑重的自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脚步都轻快庄重了几分。出门拜年,空气里的硫黄味微微刺鼻,却叫人莫名地兴奋。一路望去,家家门户敞开,鲜红的春联在风里轻轻颤动,整条街都像在吞吐着新气。

这红火的光景,要延续到元宵夜。“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灯火夜深回昼日,管弦声动起春风”……都在描绘元宵的盛会。街巷成了灯河,孩童手里的鲤鱼灯、兔子灯,晃晃悠悠,暖黄的光映着小脸,眼瞳里跳着两簇小小的、不熄的火焰。那是毫无杂质的,对世上所有光亮与热闹的倾慕。远处戏台的咿呀声,混着人语、笑闹、小贩的吆喝,织成一片暖烘烘的声浪,把人裹在当中。它以最张扬的方式,驱散残冬的冷寂,唤醒人们对繁盛生活本能的向往。这是“祈福”在人间最坦诚的模样。

我忽然懂了,被千百遍书写祈求的“福”,不是悬在高堂之上,将“才、子、田、寿”巧藏于笔画的谜题。它是孩童仰头,眸子被灯火点亮时,对世间美好的憧憬;是阿嬷那样的老者,在晨露中采艾、岁暮时熬煮糨糊,那近乎固执的对生活的敬重;还是父亲那样沉默的农人,将脊背弯成弓,在一畦水田的青黄交替里,守住“不荒芜”的信念。它不追求恒久,只流淌在每一个认真过的晨昏、每一次掌心相贴的温热、每一口安心饮下的茶汤里,生生不息,漫远流长。

炉上的水,又“咕嘟”了一声,在这静下去的春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心满意足又温存无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