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村位于漳州南靖县书洋镇,坐落在高山溪谷畔。它仿佛是从古诗词走进了尘世,遗落在人间。
我们走在石桥村的一条古石板路上。不知经过多少人的踩踏,石板温润光滑,路不宽,石与石之间长满时光的青苔。以前村民外出都是靠这条小路。顺着石板路延伸而去树林的方向翻过一座山,一直可以走到龙岩永定,另一头,通往南靖梅林镇科岭。一地的落叶枯枝,路两边都是高而茂密的植物,挡住了日光。我捡起一颗浑身细长刺毛的果壳,已干枯,棕褐色,像一只蜷成一团的袖珍刺猬,又很像板栗毛壳。这是猴欢喜树的果子,刺没有板栗毛壳那么坚硬,果实成熟前是红色的,远看像红毛丹。抬头望,附近几棵猴欢喜树直指天际,树冠浓绿伸展,与其他树木相互交错。我们已到了猴欢喜古树群中。
石桥村四面山连山,峰连峰。村东为石壁尖山,在南侧与它相连的还有一座笔架山,西侧为银山岽,北面紧靠的是大寮岽。古时这儿四周山高林密,一条叫三团溪的溪流穿过村落蜿蜒而去。溪的中游,有一块天然的石梁跨越溪流,当石桥村燃起第一缕清晨的炊烟时,这石梁就成了人们通向彼岸的桥。这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后来天然石桥不在了,但它的传说和名称流传了下来。1443年,张念三郎迁居石桥,被奉为石桥张氏开基始祖。人们临溪而居,开荒种田,建桥建土楼建宗祠和庙宇,繁衍生息。
“绿树村边合”描述的便是那位于东山冈的古树群。东山冈是大寮岽一条东西走向的山脉。银山岽与大寮岽之间朝北有个缺口,讲究风水的张氏族人便在此处种植了大量的树木,期望借此挡住外来的煞气,庇荫族人,并立碑警示,规定了林子不得砍伐,一代一代这么遵循下来。东山冈下还有一座张氏大宗祠——东山祠追远堂,供奉着历代先祖,燕尾脊高高翘起,祠堂前有半月形泮池。
我们从石板路走回村庄。古石板路边傍有一条已经枯竭的水道,不宽,但很早以前,它曾或明或暗清澈流淌,为往来商贩、旅人解渴解乏。如今拐弯处还能遇见浅浅的小水潭,不知是地下水积蓄还是多日的雨水,一节深褐色枯木横搁其上。周围的古树枝繁叶茂,老干虬枝,盘根错节。好几棵猴欢喜的树干上有许多可见的不是天然的划痕。有的划痕比人的身高高出许多,有的似有规则的一道道罗列,有的则像无心之举。是古人路过时做的标记,还是古时山里野兽咬噬的?像一个谜,悬而待解。
一个古树群或一棵古树往往是一个村落的地理标志。站立在顺裕楼与东山祠之间那棵20多米高的红花香椿便是石桥村的地标。据村里老人说,它比这几百年的村落还要年长。遗失在历史深处的族谱曾将这棵红花香椿树载录于故纸中。村落形成之前,这棵红花香椿就已在这等候多时了。如今它历经千年风雨,依然高大粗壮,苍翠如初。天空是它最辽阔和深远的背景。
土生土长的石桥村人虽大多外出求学和工作了,但他们有着共同的情感记忆。比如顺裕楼里自家酿的米酒带着村庄土地最质朴的芬芳;比如秋风起时枫树叶子由绿变黄,由黄变红,层林尽染,村庄更加绚烂多彩;比如那棵红花香椿,石桥村谁家孩子小时候不是在这棵树下奔跑玩耍的?顺裕楼建造的倡议者及筹建者张启根也是如此吧。他是否吃过春天嫩嫩的香椿芽,有没有和小伙伴捡着那一地缤纷的红花玩耍不得而知,他实实在在热爱着自己的村庄。顺裕楼是石桥村第一座圆形土楼,之前石桥村土楼皆为方形。张启根短暂的一生几乎都在为实现自己建造圆楼的梦想而奋斗,希望族人们和和睦睦团团圆圆地住在一起。顺裕楼庞大壮观,曾被评为“单圈房间数最多的圆土楼”。
斗转星移,在历史变迁、时代发展中,群山、溪流、古树群、土楼人家,一直这么默默相互陪伴着。光阴,仿佛一记飘远的钟声,回响在岁月深处,在风中若有若无,一波一波。村里几位白发老人坐在顺裕楼里喝茶聊天,聊着陈年旧事,聊着子孙后人。
红花香椿树高高地站立着,作为猴欢喜古树群的一员,一起坚守着这一方青绿。古树群见证过去,也将展望明天。它们扎根于脚下这片沃土,等候着远足的游子,站成了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