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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根系绵延

日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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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0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林晓雪

福建常见的榕树是生态诉求的样本。大地之下的根系仿佛像一股巨大的水流力量冲破土壤的阻挡,原本是一条涓流,后来成了很多条,汇聚成河,奔赴我面前,已经从液态变成了固态——即便深扎入土,也会留出相当一部分探出大地之上。裸露着褐色的肌体,起伏跌宕,蟒行蛇动,掀起人行道上的地砖,哪怕被行人踩踏,长出了伤疤茧子,或是在缝隙中寻求生长,削足适履,也没有退缩和躲闪。枝条上则长出另一种根系——气根,向下生长、壮大,接触地面,与土壤融合,支撑树冠的横向发展。

大地之上的根系有无数种可能。

盐粒落入玻璃杯内,根系在水中蔓延、释放,由固体变为液体。

冰锥一般锋锐的暴雨从高空投掷,整座城被雨水包围,每一道雨水从云端漏洞处落下,没有初来乍到的迷茫与慌乱,精准投奔目的地,在路面、屋檐、排水沟汇聚,又共同奔赴河流、湖泊、海洋。它们滴落、流动、冲刷,在大地上肆无忌惮地蔓延,像极了天空的根系,供养着上千米高的浩瀚树荫。

对着镜子戴隐形眼镜,定睛聚焦,见瞳孔居于眼球中心,像树干横切面,四周包围着深棕色的土壤,根须清晰可见。这是我所看见的。在看不到的眼睛内里,以玻璃体为土壤,滋养着另一个根系。视神经是这片领域的树干,它以超出想象的速度长出枝叶,结成果实,完成了一次视觉信息的传达。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前庭觉……各类别感知也仿佛由无数根须滋养的独立的植物,也可能只是参天大树下的一支根须。

我无法通过肉眼直接看到埋在大地下的根系,也无法用指尖感知头皮下的发根和毛囊。躺在床上,四肢放松,血管、神经、经络在舒缓、迂回、肆意伸展。它们根植人体内部,深知人类的秘密,甚至比当事人还更明了。

光脚在田埂上行走。步子走多了,脚上的泥土也多起来。脚趾是根须,双脚是根茎,身体感知泥土的清凉。这样的接触很短暂,更多的时候,我穿着鞋,走在硬化后的地面,像极了从景观苗木种植基地移植到所需地的树种。不管是哪种形式,我只是大地上的一株植物,脚底贴近地面,是根系对土壤的向往,也和世间万物共享着世间最庞大的根系——地球引力。

祖先受到根系的启迪,择地而居,垦荒耕种,修房盖屋,不再流离失所。大地的恩泽和庇护让他们扎根、生根,枝繁叶茂,落叶归根。大地孕育出一个又一个的家族,他们有着自己的源头、姓氏、奋斗史,以及根系一样盘根错节的兴衰史。

我从父辈们口口相传的故事中逐渐熟知家族的源起、流变、迁移和衍生。我有种奇怪的想法:以族谱为界,谱里记录着同宗共祖血缘集团世系人物的姓名,是不断生长的根系,深入土壤,蔓延、壮大、辗转、互相缠绕。谱外,族人生活在瞬息万变的地面上,以家族未来为主干,从乡村向四周辐射着足迹根系。

在我的认知里,“延续”一词遵从于一种秩序,乘坐时光快车,穿过坎坷,走过沼泽,从未有过懈怠和偏差。就像一支“接力棒”在庞大的群体中,稳当地悬浮在长长的跑道上,经过零差错的层层传递,依然顶着风雨奔向下一个掌心。

仔细想想,接力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种子生长、壮大的奇迹。一颗种子,在没有根之前,悄无声息地落在世上,藏匿于万物间,不是江河湖海,也不是苍穹幽谷,恰好是肥沃的土壤,有着充足的水分和光照……生命的开始就是一场随机体验,伴随整个阶段,任何因素都可以决定它的走向。

我在根系之上劳作、歇息,枕着泥土仰望天空,阳光照在绿油油的叶面上,棕褐色的枝干伸着懒腰,根系在看不到的地下拓建着。这里是许多人的人生栖息地、精神的原乡。

地上有许多人,又像根系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着。其实,不管是在肥沃的土壤中,还是在狭小的石缝间,只要有根系,就可以发现它们根根相连,前赴后继,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