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总是有不少趣说。有一个资料谈到刘文典先生,说他治《庄子》无人可比。他也自视甚高俯视同道,说懂《庄子》的不过两个半人。一个是庄子本人,一个是他刘文典,而所有研究《庄子》的人数总和则勉强算半个。这个说法当然没有什么奇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和表达,他人听了,认同就接受,不认同就呵呵了事。我以前和人谈《庄子》,都是谈里边那些大而不当的景象,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鲲鹏,以八千年为春为秋的椿树,能使白波若山海水震荡的大鱼。这些对象体量巨大,使人谈起来分外快意。不觉自己身为屑小却侈谈其大,真是空空洞洞。巨大是很引人注意的,它必然与浮夸、张扬联系在一起,你说一个大的,他说一个更大的,没完没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庄子》,只是后来我不太爱说鲲鹏这些大玩意了。我猜度庄子会更在意那些微小之物,知了、鼹鼠、螳螂、鹪鹩、稗稊、瓦甓、蝼蚁——很不起眼,寻常的存在,在经历时日。我的转变和成长与逐渐务实有关,巨大与我相距迢遥,而这些小物体,平素看得到,存在于真实之中。
很多年前面试一个研究生,此人说诸子百家中他最喜好《庄子》,我就问他鲲鹏的出现是何意,他说了一大堆。如果现在我发问,会问鹪鹩的出现有什么意思?
起始喜欢大的,而后渐小,肯定是有缘由的,自知便好。
我在山区生活的时间很长,为了防止脑筋退化,我找了一些数学题来解,由浅及深,譬如由平面几何进入立体几何。解题过程中,我不知道这有何用处,就是让脑筋每日都在撕扯,变得紧张和敏感起来。可是后来的难题越来越多,数字越来越大,没办法解,使我常陷于焦虑之中。很巧的是此时我结识了一位善解题者,趁着山区晚间生活的无聊,他一边吃着生的花生米,一边动手,没几个晚上,就把我的难题全给解了。我也从头演算一下,有的就是两三步骤便可得到答案——开头数字很大,最后数字很小,答案往往是不拖泥带水的。但当时我就是解不出来,尽管只是几步的功夫。武陵那个捕鱼人真是太幸运了,开始只见到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多亏他复行数十步,见到了桃花源。其他人也许也接近了,只是差这数十步,没能见到这世外景象。
后来高考了,没想到数学具有了实用性,为我增添了一些分数,虽然不多却很管用。我结束了山区生活,也结束了解题的辛苦。进入大学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计算过一道题,此时,文学课程已经让我脑筋难以停歇了。那天有人拿了一个平面图,让我计算里边毫无规则的图形的面积,我已经不知从何下笔。现实的日子里即便计算,也没有太难的步骤,数字也都简单之至。譬如写一篇文章,编辑说字数多了,要删掉多少,直到合适。要参加书法展览,主办方说写一首七律,那我就需折六十个格子,写完诗还剩四个格子,正好落款。数字小了,离生活反而近了。那种大到成了世界数学难题,要一个人费毕生精力解开的过程,离俗常日子太远了,很虚幻,只是极少数人的梦。我在农贸市场走走,想买刚刚拔出土的香葱,屋檐落下的雨点滴在我的肩头上,看到为了省很少的一点钱,买方与卖方正在不停地进行价格的讨论,心里便有一种过日子的烟火味道,很亲切,讨论到最后如果成功,价钱就可以得到改变,变得更小一些。
《草木清欢》是我在寿山兰田简易的寮子里读到的。几位野草爱好者利用闲暇,寻找生长于草野中的野草。草野广大,野草无数,随时日荣枯,死复生,生又死,轮转无尽。这些野草成为他们拍摄的对象,只能说,它们生长中流露出的美被人察觉,真是一种幸运。贯众、窃衣、木贼、半边旗、龙泉景天,居然每一株都有自己的大名,或庄或谐,或奇或正,有诗意也有野性,野草世界与人世一样,繁富斑斓。由于细小,存身之处可以是一撮土、一隙石缝,存身之需可以是上天落下的一个雨点,在自生与自灭间,悄无声息。很少人会俯下身去欣赏这些生长态,窥探这些不起眼的草茎里,根在乱石里心怀璀璨的隐秘——每一株野草都有即将到来的最佳时刻,给自己看,也给关注的人看——当然,这就需要一个安静等待的心情,静默无言,以观生长。在时间的范围里,没有什么是静止不动的,只是有的肉眼可见其迅疾,有的则徐缓至肉眼难见。《桃花扇》里著名的台词我只记住“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就是时间走动的效果。草木的藏露是作用于我们的感官的,锦簇花团的被记住,草莽荒野的被忽略,没有几个人能记住多少野草的名字。草木是可以被强调和流传的,有一篇文章这样写道:“在我的后园,可以看到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这种写法传了下来,有人也写了一株是柳树,还有一株也是柳树;却没有一个人写一株是野草,另一株也是野草。野草爱好者不想写,想等待最佳时刻到来时截住,用镜头固定它们。有一盆叫豆瓣草的,毛茸茸,下半身翠绿,上半身如火舌舔动,想象有风拂动时,整个画面会燃烧起来。这些被遴选的野草在贡献完最美好的一瞬之后又回到草莽中去,待我见到它们时,已经回复寻常态,难以和书上的照片联系起来。生存大多如此,小而朴素方平和长久。
青年时代我认识不少书法家,笔会上萧三先生算是最有现场感的。其他人只能称书写,称他则必用挥洒二字。开笔后,观摩者都会跑去看萧先生,他写行草,一招一式皆如拳脚,如果静听,指腕关节发力的顿挫之声似乎可闻。我想萧先生把文戏当武戏唱了。武戏比文戏吸引人就在于功架十足。动作大,开合大,一场笔会下来他有点倦意,从书包掏毛巾擦脸上汗水。当时萧先生正值盛年,我从这个年龄来认识他的动作,以为并无不妥,到了晚年,自然会消磨掉一些用意、用力的过分,使斯文上升——毕竟,温和一些也能把字写好,我是喜欢不动声色的,字也写出来了。我最后一次见萧先生写字是他很老的时候,他和颜悦色和我说了一些话,准备动笔。还是很多人观摩,他还是用那个武林动作,把一副长联写好。看来这样的挥洒态已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不想转身了。日常俗世生活看不出来,一秉笔就出现了。大动作、小动作各自形成习惯,没有什么高下之分,但大动作更有活跃的效果,这也是我自叹不如的。我都是以小动作书写,小动作没啥可看,写着写着看客都跑了,剩下自己静静写去。一个人基于小,小动作、小用意、小放纵,都制约在小心翼翼之中,绝不敢像黄山谷那般横空排奡、奇句硬语。于是往往与阴柔、婉转、安和等美感相应和。这是我的一个小目标,似乎越往里走,会越走到绵裹铁那样的状态里。自己对于持守于小更有一些自信,而如大,大格局、大尺度、大开张,于我就陌生之至了,觉得会有人来做这些大的,自己还是运用小的,会更开心。就像我和人交谈的,都是一些小人物、小事情、小想法、小建议,绝不凌空蹈虚。相互间也觉得真切,更合于交流间的小情调、小感动、小愁绪。看着窗外秋山积翠,秋花满庭,时节正走向秋凉,便觉得皮肤上有些浅浅的小舒服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