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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7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上街

日期: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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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叶仲健

6月新人 叶仲健,1982年生,福建连江人,作品散见于报刊。本文为新作之一。

小时候,以为集镇就是远方。村里没有街,我们南方的街,通常只会长在镇里头。所以上街,自然是去远方。

爸妈每周末都会上街,顺带去农贸市场买些菜。周日,我和姐弟不上学,临近中午就会站在路口,眼巴巴等候他们回来,见他们从河对面归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不是我们有多惦记爸妈,而是他们上街总不忘给我们带些水果、面包等。

爸妈偶尔会带我上街,我既想去,又不想去。想去,是因为有小笼包吃。不想去,是因为村口有条河拦路。

那时的“桥”不是桥,是用长方体花岗石墩一块块固定在河床里,高低不平,歪歪扭扭,龙门阵般串到对岸,从石墩中间挤过的水流很急。小时候,我们满村子撒野,总是畏惧这里,不敢踩上这些高低不平的石墩,生怕掉下去被水冲走。只有大人才敢踩着石墩过河,屈指可数的几次上街机会,我都是趴在爸妈的脊背上过去,连眼睛都不敢睁,耳边只听得哗哗流水声。

村里人上街,不仅要踩石墩过河,还要踩黄土路走半晌。从家门口到河这边是黄土路,从河那边到国道也是黄土路,前后下来得费半小时脚力。下雨天,满是泥泞,没地方下脚,走几步,鞋底粘的都是泥;要是晴天,尘土飞扬,走一遭,裤腿沾满灰,以至于爸妈从外头回来,总要先在门口拍打身子,像北方人掸掉身上沾的雪花。村子到集镇本不算远,但又觉得很远,既是那条河的距离,也是那条黄土路的距离。

真正的桥是座石拱桥,花岗石建造,长约四十米。桥梁竣工那天,村里男女老少都聚集在桥上,挂红绸,放鞭炮,敲锣打鼓。我们小孩欢呼雀跃,像猴子一样,在桥面上来回跑。有了石拱桥,上街方便了,路却还是黄土路,但并不影响我上街的热情。

当我在镇上读寄宿初中,发现从村子到集镇的距离,还是一辆“三轮炮”的距离。

“三轮炮”就是农用拖拉机,车斗搭起草绿色帆布篷,跑起来的声音像放连环炮。“三轮炮”每天走一趟,早上去集镇,中午回村子,因此我大都周一去学校。当然,也可以选择周日下午上学校,只是下午时辰“三轮炮”不跑趟,只能徒步去国道搭乘过往车辆,步行得半小时,那时候的我已经怕走远路了。

每到周一,考虑到学生要赶去上课,“三轮炮”走得比往日要早,为不错过它,我整宿不敢睡,每隔几分钟,就迷迷糊糊问妈妈天亮了没有,连累到她也没法睡安稳。

光阴如同家乡那条河的水,不知不觉流淌好些年,石拱桥加固拓宽了,黄土路铺上水泥了,很多人家买了小车,再不济也有电动车,上街方便多了。几次回老家,站在桥上俯瞰河面,那些比我还老的石墩还在,不免怀念起“上街难”的年岁。

人到一定年纪,总喜欢回忆,时光继续往前走,我所站立的地方,也会成为新一代人的回忆——村庄就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回忆中成长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