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大师的成长之路》展示的是陈艳敏的追寻之旅、探索之路,也是她的成长之境。
经由阅读,陈艳敏走向大师的内心深处,感受并提炼其独有的意志或品质。读《梵·高艺术书简》,在一封封信件中,她一再确认画画对梵·高是至高无上的信仰。“他终日不停地画画,时而他也将自己的行为归结为勤奋,但勤奋更有可能是一种表象,画画对他是一种吸引,一种不可抗拒的内在引诱,他时常在画中找到愉悦,获得自信和安慰,并使信仰愈加巩固。”视画画为信仰的梵·高,对美有着与生俱来的敏感。无论深陷怎样的困境,他对画画的热爱未曾有过丝毫冷却。莫奈给予作者最深的启迪,莫过于一生对美的执着。《四季睡莲》是他的最后杰作,画面中透出出奇的静美、和谐、安然。这一年他86岁。而他在80岁的时候就患上白内障。“美不是附庸风雅,不是效仿和膜拜,美是创造,是一种附着了生命激情和能量的独一无二、不可仿制的创造。”这是陈艳敏饱含真诚的评价。罗曼·罗兰对贝多芬的评价,被陈艳敏郑重引用。“但他远不止是音乐家中的第一人,而是近代艺术的最英勇的力。对于一般受苦而奋斗的人,他是最大而最好的朋友。”贝多芬为何能够在痛苦中讴歌欢乐?因为他不朽的灵魂,亦因为他坚强的意志。
大师如何成长?大师的成长之路有何独到之处?大师们身上固然有许多面,甚至许多无法言说的丰富与纷繁,陈艳敏采撷的只是其中之一或若干。“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是李白对孟浩然的敬意,也是陈艳敏对大师们的情感表达。支撑起大师们独到之处的,除却意志与品质,还有与生俱来对创造性的渴求。他们从前辈或同行那边汲取营养,助推自我不断前行,塑造自己的艺术风格,闯出自己的艺术天地。毕沙罗、达利、毕加索、莫奈,都是唯一的,也都是站在前辈的肩膀上。他们是继往开来的。
这是一部充满温度的书籍。大师一生不管怎样传奇或伟大,作品影响力不管如何深远,都逃不离烟火气。成长不可能踩在云端。正如陈艳敏所言:“艺术不全是架空于生活之上的,艺术也不全是经过雕琢的精致品,太过精巧的艺术,从来就缺乏一种真诚的态度。”
梵·高之痛苦在哪?在于向来入不敷出,甚至在于向来就处在赤贫的境地。艺术之花的绽放之难,可想而知。不读《毕沙罗书简》,不知艺术家对家庭生活的依恋竟至于斯。早先,毕沙罗与妻儿几地分居,在巴黎时他在给儿子吕西安的信中写道:“我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埃尼拉同你们在一起,安静地构思绘画。”后来,他呼唤远在伦敦的儿子回来同住,“你离开后,这座房子看起来完全不同了。没有任何事物能像小孩那样给人生命的感觉”。米开朗琪罗的善良令人动容,他对父亲为兄弟皆操心劳力,还时常对有难处或穷困潦倒的陌生人解囊相助。寄回家乡佛罗伦萨的钱物中,他常常嘱托家人要留下一部分,捐给有需要的穷苦人家。
与一味拔高大师的作品相比,《破格:大师的成长之路》更显稳重、实在,更有现实的启发性。它谈论的不是象牙塔里的艺术,而是从现实出发的艺术。艺术,附着于真真实实的人生。若无从小在外祖父家居住,被老人家顶楼书房里的书籍深深影响,定无后来的萨特。书在他眼中,甚至代表一切。书,是他的教堂,是他的鸟,是他的窝,是他的乡间。诚如陈艳敏所言,书籍给他带去的是,如光一般的指引。
读到一本书,得到些许启发,即成长中的某个处境,当然它预示了前方有某些美好正在发芽,已然含苞。这是寻常日子里积攒着的一点光,光芒不必夺目四射,却在心房荡开涟漪。起先,阅读是陈艳敏的,成长是大师们的。后来,阅读得久了、多了,成长就不单是大师们的,也是陈艳敏的。大师们给予的启发,日日夜夜点滴入心,推动陈艳敏不断向前行走。阅读,是陈艳敏的成长路径,对她来讲,不是为走进大师的世界而读,而是为了遇见更好的自我而读。朝不保夕、苦不堪言的法国诗人兰波,在诗歌里关切的却是芸芸众生。如《教堂穷人》中所写“仿佛要从烛光里闻出面包的香味,那种幸福,屈辱得像是被棒打的狗,穷人向着仁慈的上帝、老板和老爷/发出可笑而固执的祈求”。在《铁匠》中,他写道:“当我们耕耘了一片土地/当我们将半截的身体埋进黄土……我们这才能得到一点小费:回来在深夜的茅屋里生一堆火,让我们的孩子烤出一块热面包。”英年早逝的兰波,因这份博爱与悲悯在诗歌长河里永生。
对读者来讲,陈艳敏架起一座座桥梁,连通大师和读者心灵的桥梁,既是把大师请到读者面前,也是把读者带到大师身旁,余下的交给他们吧。她大可满足且轻松地离开。读者走上桥头,走向桥身,直至最终离开桥梁,这其中可以看见怎样的风景、可以听到哪些声音、可以激起怎样的波澜,撑开令人忍不住遐想的无限空间。这里,不只是艺术层面之点滴,扩而为生活,为他人,为普天之下所有应该被关注的一切。
这座桥梁独一无二,与其说它源于作者对大师的发现,不如说它与生命之间的共鸣休戚相关。只要愿意,任何人都可以如陈艳敏这样架起一座桥梁,桥的两端跨立何处,桥身有多长,均取决于读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