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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3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相近的相远的

日期: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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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朱以撒

张三打电话来再次吩咐,明天上午一定要参加他的书法展览开幕式。他喜好书法许多年了,每日书写,是学习董其昌淡雅书风的。我也很想借此机会好好欣赏一番——毕竟个人书法展览是最全面展示自己的智慧、才情和功力的形式,优点不可逃,缺点也逃不了,没有一定的把握还真不敢以此形式展示给大众。不过,我想的是开幕式后一天去,那天肯定人少了,展览清静了,适宜我慢慢品味。张三执意要我开幕式到场,当然有他的用意。这一天就是看人,看排场,不断地和熟人打招呼,感受声浪——我知道张三最享受的就是这个场面,这样的场面使主人开怀之至。如果每个人都像我第二天才去,那真是不给主人面子。其实,真要欣赏作品,就是第二天出发。没办法,我还是开幕那天去了,成为增加人气的一分子,鼓动声浪的一朵浪花,真正欣赏作品的心思却没有多少,只是觉得这一天和后一天的确是不可置换。

在这个时间点上,和在另一个时间点上,是全然两个效果。

我每日都会看几页竖版书,很慢的速度。有时字全读懂,整句是什么意思却不甚明了。如果中间穿插了几个典故,就像路虎,拦着过不了,只好找有关的书,查查,由疙疙瘩瘩到渐渐顺畅。古人大多不愿像陶渊明那样说得平白又有韵味,总是古奥的多,文字面上意思理解了,又得看是否有伏采潜发秘响旁通的关联。如果某个古人有使事过多、堆垛学问的癖好,读上一页也得费不少心神。有的古人相反,走藏敛简约一路,那么藏敛一些什么呢,只能耐着心思,找寻草蛇灰线,看是否伏脉千里。天色昏暗下来,把我与竖版字隔开,这是时日的烟云吗?与古人难通的原因,我想是时日上的差别,不是差十天八天,而是差百年千年,永远不可能坐在一起,以至要读懂他们的文字,要有一套操作的技术,还要有与之相近的文心。现在,时日过去远了,表达也直接起来,合于此时的日子。如果语言要人深味、妙赏,俗世生活肯定是不赞成的。只有那些好古之徒,明知古人与我远,一切都远,却还想着如何接近他们感受语言中的丰富饱满,还有细腻和风雅。宋人沈义父曾说,说桃,宜于“红雨”“刘郎”等字代之;咏柳,宜于“章台”“灞岸”,方见妙处。而后人哪有这样的雅兴,往往说破道尽,分明少了婉曲优柔。

读大学时,年段最小的申同学已经在正式刊物发表好几篇文学作品,年龄大的却都是空白,真是刺激得抓狂。那时考上中文系的人都怀揣作家梦,在那个文学狂热的时段,中文学子的一部分时间就是用来创作的,也是不谈不欢的一个话题。狂热归狂热,都不如申同学一篇一篇地发,便觉痴长且无用。后来大家才知道申同学母亲是作家,也是不断写作、发表、出版,便觉与其真没得比。有幸的是在一个午后,我们集体拜访了一次女作家,聆听她对于写作的每一句话。同时大家对女作家的丰韵深有印象,四十岁出头,好容颜,谈锋健,广人缘,充满活力,加上会写作,常发表,真太合于那些文学的日子了。黄昏来了,她送我们出来,挥手道别——对于她来说,这只是许多次与文学爱好者座谈的寻常一次,这些人很快就让她忘了。但在这些人眼里,那时似乎还没有一位如此擅长写作的作家这么近距离地谈写作的切身体验,远比教科书上所说来得生动而有温度。如果我能面对面地和她坐着,让她看我一篇文章,问题出在哪里——这是当时的奢望。只是我那时写了不少,豆腐干大小的却没发表过一篇,美女作家哪有闲工夫和你谈,又谈什么。也许她送走我们转身还要赶写一篇刊物的约稿——成名的人就是这样,写不完,发表不完,真是没有天理。很快,大学生活结束,同窗各奔东西,都为稻粱谋而努力。文学创作的狂热也理所当然就波澜不起。就是凑在一起,也不谈这个话题,反而是与文学相远的话题更让我们兴趣。时间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也悄无声息地扑灭了人们曾经的热情。

只是,在教学之余,闲逛于校园的林荫道上,看到有关文学的讲座广告,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午后,那个文学气息氤氲的午后。

申同学从美国来电话——他已经是美国人了。说他母亲看到我这些年写的文字,想见我,看什么时候过来坐坐。算起来,当年去他家聆听有关文学创作的日子,离现在已经够久的了。如果没有这通电话,都在自己的轨辙上行走,互不相知,也就会永不交错地走下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仲春午后,我来到女作家的客厅。此时,可以和她面对面地坐着了。屋内简净,屋外高大的芒果树挺拔青翠,长长栏杆上的炮仗花大簇小簇地绽开着。我特别提到读大学那几年她的写作,谈了一位意气风发的女作家和一群笔力稚嫩的大学生。她笑了起来。时日的流逝使她的容颜发生了较大的变化,但笑起来,眉宇间还是很见神采。

但她坐在我的对面,说——她早不写作了。

接下来我们就谈许多与文学创作无干的话题,这是一个很轻松闲适的午后。

我不知道此时我是离她近了,还是远了。

一个喜好书写的人,时日长了,总会拐弯抹角地认识一些编辑。每位编辑都有自己的审美取向和眼力,很喜欢你的这种表达方式,或者很不喜欢。喜欢的就不免厚爱,默契之至,文章不断地得以发表,畅通无阻,最多就是字数超长被删节,而且给予的版面位置也大方美观,让你感动得不行。不喜欢如此文风的编辑,不知道她是不理解这样的写法,还是认为这样的写法根本不行——对方不说,我也不问。我等待她到时候就会看得懂,也许她认为我这样的写法只能是飞蛾扑火,双方都在等待。忽一日,这位编辑退休了,接替她的年轻人眼光正好相反,于是连同以前把卡住的文章都一起发表了。只能说,一个人除了写,还有等待,也许等得到,也许等不到。

《满目时间》是一部实验短片的名字——在我们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都是时间,流逝的和正在流逝的。它展示的是艺术家吉赛尔的许多作品,尤其是用腐蚀性溶液腐蚀的铜版面。那些液体流淌过处留下的痕迹是不可预期的,或大处斑斓或小处浅深,给观者无限解读的可能,想到时间在这里驻足的短长,留痕的不同状态,全然是一种必然。作品像极了世相图——有的在这个时间点上是聚集成堆的,有的则各各疏离,星星点点。有的处于中间位置,有的则在边缘,真是满目时间,聚散以时。我觉得吉赛尔的这类画远比她的拼贴、水彩画要有哲理,且不动声色地让你感受——相近的或相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