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夜色中，从石狮市的马路走过。沿途的路灯倒也璀璨。友人在旁边悠悠地提醒着：“你们要注意看，再走几步，从前方的路口，可以望到一座塔，那是石狮的一个地标。”前方开阔，可以远望。我提前数米，就一直期待那塔。果然，远方的高处，隐约可见一座石塔，塔周身有绿的、黄的灯光散射。在夜色笼罩中，石头粗粝的表面，让我一瞬间只觉得它的质朴。
我不知道什么是姑嫂塔，听着名字，就觉得是有故事。友人于是说起一个传说：“以前，这里有一户人家，丈夫远行南洋，多年没有回家过。家里的妻子和妹妹，一直盼望着他回家。她们站在山上，一块块垒上石头，想看得更远。石头越来越高。此后，人们在她们站的这个地方，建起一座塔，就是这姑嫂塔。”
听着，就觉得伤感。由人而成塔，将自己无限的伤心，转化成有形、硬质的石塔，这是多么深沉啊。石狮的姑嫂塔，怕是有800多年了。一个民间故事，“流浪”了几百年，带着无尽的沧桑感，尤令今人感慨不已。
这两位姑嫂，大概是从晋江望出去的吧。古代，这块土地上的人由晋江而入海，讨海而生，过的是海风飘荡的生活。晋江乃是中原地区晋人南渡后的一个居所，中原文化里那种对女性的崇敬，也传到了这晋江的一域。像那中原文化里的孟姜女的传说、望夫石的故事，都是女性情感生活的演绎，而今增加了姑嫂塔的例子。
我细细地回味这几个故事的不同。北方的女性传说，似乎更着重于展现人的力量，像孟姜女的泪水足以把长城哭倒。而南方多水，居水的地域更倾向于弱化女性。或许在古代，人终究不能完全征服大海，只能把对大海的无奈转化成人的悲伤，而在陆地上，人有力量改造大地，所以更突出了女性的能力。这或许就是江河文化、海洋文化的塑造，使得水域边的女性成了精神的寄托。
我们望向这姑嫂塔，心底里觉得她们的伟大。但不得不说的是，这种心情多少却也弱化了她们的苦难。苦难本身不值得夸饰，但不可遗忘。我们一路上看足了石狮的华灯、丽景、高楼。这一切的发达，使我意识里起了一种感觉：晋江的水固然仍将长流，而姑嫂两人的苦难与伤感，如今应不会再出现了。所以，姑嫂塔或许也就减轻了它在当代的意义。
但是，这种想法又不对。人类的相思之情，岂会随时间、随生活变化而轻易湮灭。所以，我就更深地体会了明代何乔远在《闽书》中的记载：“昔有姑嫂为商人妇，商贩海，久不至，姑嫂塔而望之，若望夫石然。”夫、嫂、姑，他们不正代表着人类的亲情、思念吗？象征思念的姑嫂塔，永远会留在人的心中，它将矗立在家庭伦理领域的高处。
我由此再望一眼远处的这座石塔，它仍然发光，仍然质朴，在夜色中显得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