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巳时。天空由阴转晴。天光开始析理出来,渐渐清朗,彻亮。车子像一朵浓云从山脚下沿着山路,缓缓地升腾而上。看见更多的车窗外的云,在天空,在山巅,在腰坡,一片连着一片,像思绪,像往事,悠远绵长,飘忽不定,以一种难以觉察的节奏跃动着,带来轻音乐般的舒缓怡悦。云下是贴着山坡的村庄和万亩梯田。
村庄唤作连云。一千多年前,那个最早给村庄命名的人,一定是在某一个时刻站在云天之下,突然抬头看见了山巅和天空之间那朵巨大的静定的云,那云似乎悄然飘进了他的心里。他不再茫然,他坚定地相信,那是一朵祥云,将带来深厚福泽,护佑他和他的子孙。
山坡上出现他弯腰曲背、垦荒造田的身影。用柴刀、手锯、斧头、山锄,披荆斩棘,挖石捡砾,修堤、筑埂、挖渠,在陡峭的坡地上,垦出了小者如簸箕、大者有数亩的梯田。当他直起身子,挥洒一把汗水,稍稍舒活筋骨,他便看见那云,漫山遍野,一缕一缕飞扬升起,如轻柔的棉絮,似莹亮的蛛丝,在他身边萦回、飘荡。这使他忘却劳作的疲乏,心里有了愉悦的感觉。他知道,那云在风的呼唤下,会化成雨,和山上流下的水汇聚,去浇灌润泽他开垦的田园。他似乎听见,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稻禾汲水拔节抽穗的声音;他似乎看见,阳光辉耀下,风吹稻田,稻浪如云潮涌动。
云来云往,我站在这个叫连云的村庄前,俯瞰着万亩梯田。梯田浩大、壮美,在秋日的阳光下,流动着永恒之色。青山环拥着梯田,秋分时节的云,一如一千多年前,在山间浮游、聚散,时高时低。在金黄之上,我似乎听见云和梯田的对话,轻盈缠绵。
阳光依旧炽烈,我闭了一下眼睛,从风里我嗅到了深深的谷香,还有田园上、小路边草本植物的花香。金秋里,一些草本植物在悲壮中隐退,另一些则在这个明亮的季节里欣然怒放,为梯田镶上一道斑斓的花边,宛若薄暮时分天边的霞云。风把芬芳的气味推向远处。地里有收割的农民,他们大多已不年轻,甚至上了年纪。他们挥镰收割的姿势,千年不曾改变,被定格在梯田上,呈现出过去现在未来的清晰图景。
我沿着乡间小路进入梯田。每一株稻子都依循时序,在天地之间自在圆融。饱熟的稻谷泛出一种迷人的光芒,与云彩辉映,令人感到心安。
我置身在连云的万亩梯田中,这片古老的土地依旧生机勃发,人与土地的情义就深藏其中。除了稻子,田埂上种植的豆株挂着饱满的青碧豆荚,花生向地下生长,不规则的块地上,豌豆花嫣然可爱。
梯田中,一条小溪自上而下,那是天然的水渠,溪水清亮,潺潺湲湲,哗哗流到高低错落的田里。等待收割的稻田盛着浅浅的水,水光潋滟里,有云影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