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人对水和菜的称呼有一样很相似,未经煮过的菜叫生菜,没有煮过的水叫生水。小时候,一要去喝生水,就会被大人呵斥,说喝了生水会肚子疼。现在,轮到我们也是如此教育小孩,便一代代对生水心存敬畏,煮水成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功课。
我喜欢用透明的器具煮水。因为可视,也就有一种观赏的效果。随着热能不断增加聚集,水开始变化。先是氤氲出一层薄白的汽,很快就缥缈而去。接着,从锅底开始起气泡,由小到大,再从缓到急。水接近沸腾时发出“噗、噗”的一声声,犹如时钟运转的声音,一点点的过去;而后又像是击鼓,节奏从慢到骤,骤到让人兴奋与紧张。
大滚是判断水煮熟的主要标志,滚滚的水充满了力量,能轻而易举地顶开锅盖,科学家据此创造了蒸汽机,推动人类工业革命,改变了世界文明进程。这只是外在的力量。煮水的过程还不断滋长了内在的力量,这些力量扼杀了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有害细菌,让人安全入腹。
水被煮,也煮它类。南方多水,所以福建煮东西特别多,煮茶是其中最绕不开的一件事。即便“泡茶”,听着似乎没体现煮,实际根本离不开煮的过程。“呵笔难临帖,敲床且煮茶。”茶能提神,因此在写作的时候,煮茶常伴。煮的多是耐煮的白茶。茶叶一遇到水,仿佛就获得生命的张力,迅速舒展身姿,竭力恢复原态。在水煮的助力下,茶香逐步释放出来,渗入空气中,慢慢充盈了整个屋子。在茶香包围中,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离了,顿感世间宁静,心境澄明。
福州菜被戏称为“汤汤水水”“黏黏糊糊”,这种特色的造就,煮水功不可没。福州的名小吃鱼丸、鱼滑、肉燕等等,煮水的程式就占去很大时间,食料中水占据的空间也很多。我起初不太适应这种菜式,因为在农村生活的日子里,饮食讲究“扎实”。因为“实”才能扛饿,才能持续输出力气干体力活。后来在福州城待久了,却喜欢上了这种饮食,汤汤水水吃起来的确痛快。
另一名小吃鼎边糊特有迷惑性,虽名曰“糊”,却不仅水分大得很,而且自始至终都在煮的过程中。锅的下半段为水,上半段为干锅,水淋淋的米浆泼在干锅上,一烤干就被铲下锅边,赶入沸水中煮,随之与虾米等海鲜、肉料混为一体,端上来仍是气腾腾水灵灵的一碗。说是当早点吃,实则是咕噜咕噜喝下去的。
名气最大的闽菜佛跳墙,也是煮出来的。煮的时间长了,叫“熬”。换了一个词,在心理上让人更加坦然和从容。据说,佛跳墙从准备到成功煮出来,至少要三天,这不知道要经历多少道煮了。煮的既是美食,也是人的耐心和讲究。它的煮法,恐怕令“水煮牛肉”“水煮鱼”“关东煮”也望之莫及了。
在福建,还有名目繁多的汤要从水中煮出来。反正,没有汤,无法下饭。一句话,宁可食无肉,不可一餐无汤。汤可丰可俭,只要有就行。哪怕是最简单的例汤,油水虽然下得少,厨师也常丢些紫菜、海带等下去,煮一煮,既有福建海洋的味道,又物美价廉受欢迎。
现在,随着交通发达的便利与生活水准的提高,人们不再仅煮一地的水了,千里之外的雪山水、湖泊水、江河水,都成为日常可煮的水了。中国人饮水思源,说“喝了这里的水就是这里的人”。喝过了祖国天南地北的水,那我既是福建人,也是浙江人,还是广西人……如此多地方,就汇成一个名:中国人。每天做煮水的功课时,也自然而然地念起这三个字,倍感幸福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