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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莲田之上

日期: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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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肖爱兰

我曾在阳台上种莲,置陶缸,背塘泥,栽种苗。一日看三回,莲叶长出来了,但只长荷叶,不见花开。第二年再种,还是不见花开。第三年,索性去花店买了一盆,荷叶茂密,莲台丰美。每天起床,就到阳台看花,但总觉差了点什么。走进谢马苏,看到梯田莲海蓬蓬勃勃的花、苞、叶,我恍然大悟,种养在陶缸中的莲,美则美矣,欠缺的是如谢马苏莲海的盛大、蓬勃、热烈。

“三更画船穿藕花,花为四壁船为家”,这里虽然没有采莲船,但走入莲田,犹如一头扎进了波浪,绿叶铺天盖地,花为四壁。一朵谢去,一朵接上,层叠在灿烂的阳光里。花瓣以最抒情的形式展开,和聚光灯下舞者的姿势完全一致。绯红的花苞,在阳光之下笔直挺立于荷叶之上,犹如少女的明眸,凝望着灼热人间。每一个花苞里,都酝酿着荧光四射的颜色。就在人们不经意的瞬间,花瓣缓缓拆开,于是整面山坡花香如沸。

有的花朵高高地擎起,高过我人头。有一花瓣落下来,我伸出手,恰好落在我手掌上,冰凉凉的,像一个吻。原来,我和一朵花,可以这样低眉重逢。

是的,重逢。

儿时,我家乡的那个野莲塘里,莲长得很随性。它们野生野长,六月末、七月初即有花看,红的多,白的少。有的小伙伴折了花束,有的小伙伴“竞折荷团遮晚照”,因此这个野莲塘外围总是狼藉而缭乱。我怎么都舍不得动手,宁可孤独地坐在塘边的柴火堆上,看荷花在日头下静静开花。谢马苏,让我想起野莲塘那一片盛放的莲花,有一种轻微的眩晕感,恍若前尘……

峰峦之上,万仞阳光;峰峦之下,万物歌唱。

如果可以,我们在此藉草而坐,倾杯而饮。喝点什么好呢?莲花白吧。“种荷万柄,青盘翠盖,一望无涯。采其蕊,加药料,制为佳酿,名莲花白……其味清醇,玉液琼浆,不能过也。”或者,将酒倒在荷叶中间,再摘断一根荷柄,插到荷叶中间吸食里面的酒液,有点香,有点苦,别有风味,这叫碧筒酒。“碧筒时作象鼻弯,白酒微带荷心苦”,这是苏东坡在杭州任太守时留下的诗。后来这种形式在民间传开,翕然成风,每至农历七月荷花盛开之际,西湖边到处有人边游玩边喝碧筒酒了。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千年前的某一天,我想应该是在六月吧,王昌龄经过江南,听到兰桡轧轧,采莲女人面荷花相映红,便将这意境留在唐诗里。千年后,我踩着平平仄仄的韵脚,走进谢马苏的莲田。我向莲田深处走去,田埂边草丛里的蚱蜢纷纷弹跳出来,好像是我脚尖踢起的水滴飞溅。它们在脚下音符般起起落落,我听到它们重新落回草丛甜蜜的沙沙声。猛然间,莲田里窜出一个人,担着满满一担的莲蓬。我忽然想到,这不是朱自清日日走过的荷塘,也不是周敦颐爱莲说的莲池。莲,并非只活在游人雅士的观赏里,也并非只活在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中。藕田莲池里的莲,更多的是活在乡民一年之期望中。无论是用以果腹的莲藕、莲子,还是作为药用的莲叶、莲花,都是民生所需,舌尖所系。但若有一植物,能让文人墨客倾心吟诵,又是民生所需,我觉非莲莫属。

作为游客,我们会在黄昏之前返回,无缘目睹莲海月色,但我知道,即使在暗夜里,这里也有完美的倒影。

如果可以,我想过了年就再出发,路过远山一片田,再走过四月清明,五月夏,就到了谢马苏。那时,花苞和荷叶,已跋涉过重重山水,栖落在这山峦之上。

如果可以,我将在午夜时分,就举着火把走向谢马苏。

我要站在莲田里,扎下根。山还在睡,水还在睡,微风荡落花瓣,一片,两片,配合着孤寂的心跳,一声,两声……终于,我萌生新芽、出水、拔高、初绽。当你踏雾而来时,我正好盛放,我正蓬勃飞扬。

——且归去,明年,抱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