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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从这里到那里

日期: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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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朱以撒

有个亲戚来家里,环顾房间说,都几年过去了,摆放都还是老样子,太陈旧了。你不妨每隔一段把器物调整一下,空间感就会很新鲜,也会很有情调。他好像是做统计的,对数字的调动有特别的敏感,奇数、偶数,并列、拆开,会有许多不重复的组合,使空间日日新。他走了以后我开始艰难地调整,有的家具太沉了,有的器皿又太脆了,使移动小心翼翼,怕闪了腰,又怕碎了宝贝。一个下午过去,空间调节终于完成,的确生出陌生的气氛——从熟悉回到陌生,这就叫情调吧,不由暗自称奇。

不过,第二天我还是把它们又还原回去了——昨日的劳动纯属瞎折腾,有的空间就只能放这个,不动它是最好的。有的虽然可以小动,但还是让我觉得碍眼了,或者不顺手了。譬如那张单人罗汉床,我移动之后,躺下来就看不到后院青山和毛茸茸的芦花了。这件事给我比较久长的教训,空间是有相对稳定性的,当放置与之相适之物。且每个人的空间感差异,真不必应和他人之说,自己心安便好。记得有人也以挪动家具的例子来回答陈寅恪的疑问,我想陈寅恪这样的笃定之人,才不会理睬这样的说法。

空间不论大小,如果有一个小书房,桌案一定要朝着光亮的一面,使眼睛可以看得清楚一些。在这个最明快的朝向,文士看看书,或者写写字,累了看看光亮下的草木,然后再看看书、写写字。吃饭却可以面对被炊烟熏得黑乎乎的墙壁,反正再如何昏暗,也不至于把饭吃到鼻子里去。吃饭时间毕竟很短,书房时间会长得多。日常生存中总是会关照重要的方面,次要的全然可以漠视一些。张三到我家来,我送他一本上好册页,他说不敢用,平素都是用很廉价的纸张。这使我很疑惑——廉价的纸面,这个空间能培养人的敏锐吗?他那么爱写字,算是书法家和有钱人了,为什么还停留在浅率的空间里,没有对文房精良的追求?一张精良的纸摊开,就是一个丰富的空间,而劣质纸则贫瘠之至,不辨晕润飞白,只会坏了自家笔性。那天我看到一位朋友藏的一些旧纸,风雨落在上面已经斑驳昏黄,试了一下笔,居然非同一般,便讨了一些来,如果用它们来写宋人幽怨的词,不知有多么上手,它的背景就是南宋的迷迷蒙蒙。

文士都会设置一个空间,然后由自己的感觉来经营。脂砚斋曾说《红楼梦》的作者写了那么多的女子,每个人的哭不同,笑不同,甚至睡态也不同,“真是人人俱尽,个个活跳,吾不知作者胸中埋伏多少裙钗”。显然,见出作者的本领了,否则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不小心就煮成一锅粥,小姐不是小姐,丫鬟不像丫鬟,空间再巧设也没用。空间储存了人的无数细节,不说整体人群,就是具体的一个人,也都是由细节包裹着,这些细节最终构成独异的人,没有同者。

伊亚·颜贝里有一本《细节》,写生命的独立性的推进,他们的空间状态非常活跃,自己和他人的关系,一群人、两代人的关系,来来去去。不过,她写的是人垂老前的状态。人越往后越受空间限制,老友们的聚会取消了,单位的慰问会也不去了,老友不会来看他,他也不会去看老友。在家中小空间里作碎步走,盯着地面,生怕一个不稳而扑倒在地。写信算是垂老时拓宽空间的自在方式,如果几方的老友都有这样的愿望,都用笔交流,信来信往,人的内心储存起不少期待,猜度就要到来的信里是否推进了他们讨论的那个话题,还是会很快乐。后来有一方说手抖得厉害,眼神也不济了,这个连接外部空间的方式只好终止。用电话互问近况、互致保重是最后一个方式,它不似写信有文稿留存,但比写信亲切,可以听到对方的腔调,还有笑声。后来耳听又走向迟钝了,这头喂喂,那头啊啊,常常是草草结束。如果晚年的孟郊读到自己写下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不知会多么感慨,裘马清狂意,加上强健的体魄,天下又何处不可抵达。

清人金圣叹曾比喻过密集的状态:“如众水之毕赴大海,如群真之咸会天阙,如万方捷书齐到甘泉,如五夜火符亲会流珠。”城市生活实践使人便于读懂金圣叹的意思,那么多人在同样的时间段涌到路上,为谋生而行色匆匆又小心翼翼,生怕别人碰了自己,也怕自己碰了别人。人流太密集了,心弦就绷得紧张之至——我要一直把车开进校园,紧张感才会慢慢消失。我一直把校园当作宽松的所在,不仅人宽松,车也宽松,随便停吧。因为宽松,一个人变得松弛,不争朝夕。人平和下来,会想着把自己的专业做好,做得有特色一些。有些相识者不断地变换谋生方式,不断从熟悉到陌生,我却从来没有这种想法,我喜欢固定。如果说有所变动的话,就是从文学院调到美术学院,这两个学院的对比体验,对丰富我的文艺情怀太重要了,很明显,触及的话题不同,表现的方式大相径庭。有人问我感觉如何,我说艺文兼备是我自少年时的理想。说起来有点大言不惭了。真实的想法是——美术学院的空间更让人任情恣性横纵不羁,自谓其乐莫逾于此。

在古人画中,高士图是我一贯喜欢的——总是有某位高士,身后童仆抱着琴,两人无语,正踩着落叶往萧疏的山林走去。你不知他们要走多远,也不知道哪个方位适宜他们抚琴,从素淡的表情上看,他们还得走上一段,挑个很空的地方。

最近,我的收获就是读到了天宝年间沙门湛然写的一幅墓志铭,可能没有几个人见过。我惊异他的笔调已开苏东坡楷书之先河,或者说与苏氏楷书相比也毫不逊色。庄重精美,细节全然入里,可容人细看。笔法如此纯熟的人,那么他成熟前、成熟后还有哪些遗留?无人可以应答。他不可能像苏东坡那样,写了那么多,大幅的小品的,楷书的行书的,虽然宦途跼蹐,艺文上却风头无两。湛然可能一辈子就留下这么一件,还是石碑坚硬,不被磨灭。湛然的存在推进了我的思路,不管庙堂之高,江海之远,兰若之深,都不免要从孩童触及书写,他们长成之后或心悬魏阙、渔樵山水、晨钟暮鼓,形成各自的人生,都可以出现卓荦的人才。尽管各人的生存已经很有秩序地稳定下来,条件相差太多,穷达有如云泥,还是各自安心认命。空间不可能置换,相互之间也不会有任何交集,只是各适其适,持守寻常的日子和书写。蓬门下、空门下的写写复写写,也能有所成,只不过声名无从进入更为广大的空间,人就不见了。

只能说,千年过去,我还能见到,是一种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