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科技不断推动“去魅”的进程,阎连科惋惜乡村失去了往日的神秘和浪漫,他在《小说评论》问过一个问题:乡土把聊斋丢到哪儿了?
陈毅达所著长篇小说《海边的钢琴》聚焦沿海特区的城市生活,恰好可以回答上面的问题:聊斋被丢到城市了。
叙事结构与社会结构、文化结构合拍时,才能振动出冲击人心的共鸣。文学叙事同时具备揭示社会结构的功能,人们在社会生活中熟视无睹的,小说用人物形象、故事情节等凸显出来。《海边的钢琴》将社会学上的消费社会、景观社会等概念涵盖,表现人情纠葛,彰显人格光辉。
《海边的钢琴》在叙事上与《聊斋志异》建立起互文关系,从读者熟悉的古典文本中抽取隐喻,对生活有更强的解释力。《聊斋志异》是清人蒲松龄所著文言小说,其中《聂小倩》一篇以主人公宁采臣的人格特点推动情节,小说是这样介绍宁采臣的:“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
如果宁采臣不“廉隅自重”,当女鬼聂小倩被迫诱惑他时,他就被害死了;如果宁采臣不是“性慷爽”,他也不会解救聂小倩,也就没有后来和聂小倩一起生活的可能。
在《海边的钢琴》中,我们可以套用《聂小倩》中的“个人简介”来形容主人公金大成:“闽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
都说性格决定命运,性格也决定了故事的走向。金大成是语文教师,中年丧偶,独女又在国外工作。他从闽北的铁城来到特区海龙屿生活,在酒店大堂偶遇女钢琴师杜品。杜品欣赏金大成的人品,觉得他很可靠。
与聂小倩相似,杜品深陷困境,她筹了一千万去融资,结果被骗,成了失信人员。经过一番追查和要挟,骗子同意和她见面。杜品在海龙屿没有朋友,只好请求刚见过一面的金大成和她同去。“性慷爽”的金大成同意了,他们在海风呼啸的游艇码头和骗子进行激烈的言语交锋,仅要回两万块,但经此事,金大成和杜品的感情迅速升温。
然而,杜品因为和丈夫共同承担巨额债务,虽然已经实质上分开,但不能办理离婚手续。为了还债,杜品加入传销组织,先后向金大成借了十九万。这传销的庞氏骗局什么时候崩塌?杜品会不会越借越多?小说的结尾没有答案,任何答案都会让情节戏剧化,而《海边的钢琴》选择最大限度地还原生活。
聂小倩被夜叉控制成害人的恶鬼,依然保存着良知,才等到被解救的机会;杜品被“一夜暴富”的金钱梦异化,为了发展下线,她忙到几乎没时间和金大成见面。小说结尾,杜品即将离开海龙屿一段时间,就约金大成到钢琴文化浓厚的小岛龙洲子为其弹奏钢琴,找回两人初次见面的感觉,那一刻,被金钱异化的杜品闪现了柔软的人性。
除了杜品,金大成还被迫与蒙香相亲,这是女儿在婚介公司购买的VIP服务。
蒙香在婚介公司的代号叫大A,貌美多金,她对金大成有好感。不过,金大成心里放不下杜品,并隐隐察觉大A的身份可疑,因此相亲不积极。蒙香最后坦白了实情:原来她是婚介公司雇佣的替身,工作就是钓来一个个男性顾客。
实际上,作为“替身”的蒙香同样隶属于某个团队,只是她本人有一笔巨额储蓄,所以能轻易脱身。那笔储蓄的来由却是当年给一位大老板当情人。可以说,蒙香的生存也是异化的。
金大成过去的学生宋水月在找工作时被传销组织欺骗,经过胁迫和洗脑,宋水月交出老师金大成的信息。传销组织把金大成定位为“蛋糕”,打算在他身上狠狠赚一笔,然而宋水月机智地给老师报信,金大成将其解救。
金大成的性格决定了自己的命运,其处境更是决定了他会被各路“狐妖鬼魅”盯上。《海边的钢琴》以人物形象驱动情节发展,不仅塑造了金大成这一典型,而且故事十分自然。这样的人就是会遇上这样的事,这是现实生活的必然,而金大成遇上这些事时的应变,则考验了其智慧和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