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文学,必有文学理论。从古至今,人类的文学理论体系在不断建构中越来越丰富、越多样,而达于至今的浩瀚。也因此,一个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完全掌握这样的理论体系。孙绍振曾叹道:“人类为文学所创造的理论浩如烟海,最为理想的办法就是首先梳理人类全部文学理论宝库;可是要穷尽全部理论宝库,一个人的生命绝对是不够的。”(《直面艺术欣赏与理论为敌的反思》)
孙绍振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工智能技术、机器仍在潜伏,还没有爆发出强大的能量。但是今天,我们说,机器有把人类迄今为止的文学理论掌握的绝大可能性。机器能大量阅读文本,甚至打破文本固有形态,形成超文本的阅读机制。可见,它对文学理论的革新性掌握是足够可观的。
问题是,机器如何接近人类文学理论?毋庸置疑的是,首先,它必须理解人类语言。一般生活化或用于交流的人类语言,机器肯定能够掌握并应用。但是,文学理论作为抽象的体系、高度概括的话语,具有思维性,甚至它的模糊、暧昧、多义。人类在面对同一文本时尚且会有多样的阐释,那么,机器有几多理解的可能性呢?
其次,人类文学理论在20世纪的爆炸,产生了多样的内容、意义表达,其中有一种心理批评的理论分枝,代表者就是弗洛伊德、荣格等的分析批评。其运用的术语、话语涉及人类心理、情感等内主观性的东西。那么,一般被认为不具有心理、情感活动的机器,即便它是高度发达的人工智能,能够切实理解这样的文学理论吗,或者它是不是连进入心理批评的门槛都达不到呢?
一句话,机器能够真的进入人类文学理论,这是可疑的。我们的看法是,以上问题都不是问题。
第一,就智能、抽象把握能力来说,机器肯定能显示出对文学理论文本的“主体化”诠释,形成机器自己的理解。有人关心,它是否“符合”原来文本的意思。其实,这归根到底总是一种个性化解读。而解构主义告诉我们,任何文本从来不存在一个绝对中心意义。那么,机器的解读不就是在做解构活动吗,不就在丰富对文本的阐释吗,不就是在增加人类对待同一文本的诠释角度吗?因此,它的阐释就不能判定为对人类文学理论的歪解。
至于第二个问题,确实是一个难以证明又难以证伪的命题。对这个命题,应采用古代怀疑主义者的态度:悬搁。但是,有一点还是要提一下,即我们没有理由预设机器在原则上是不会有情感的,如果出现有利的外部条件,则情况将会改观,情感性就会生成。所以,具有高度智能的机器大概是能够深入人类的文学理论领域的。这一点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因为机器早就展现了它对多方面的吸收技能,以及对人类学科的多元开放能力。
或许,更能令我们感兴趣、好奇的是,会不会有一种机器文学理论,这种理论不同于迄今为止的人类文学理论?这个问题很迷人,也很有未来的挑战性。
先来考察一下人类文学理论如何产生,以此我们或许可以推论机器文学理论(如果可能的话)的发生机制。人类文学理论总的来说是实践性的结果,理论后于实践。文学理论是对文学材料的总结,例如《文心雕龙》《诗品》等是对中国诗歌、辞赋等的提炼,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是对古希腊戏剧艺术的观察所得,等等。说到底,它们是对从最开始的人类作品进行考察,而后一步步发展而来的架构。以此观之,机器文学理论应该也是大量机器文本实践后才会有的产物。机器文本目前来说数量不算少,但优质文本或者能突破人类文学形态、形式的新文本,很少甚至没有。
在这种有缺憾的实践面前,渴望产生机器文学理论,以超越人类文学理论,是不现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正如文学始终是一种开放、解放性的力量,文学理论也不会是自我限制的体系,它欢迎不断丰富、扩张的理论版图。如果我们相信人类的文学文本实践,以及人类智能的抽象能力,那么我们能有什么理由怀疑同样有这种实践和能力的机器?机器文学理论的存在,或许就在将来。应该感到欢欣的是,它为我们提供了深入看待文学的新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