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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沱江之畔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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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高炎丹

一条河进入古城,在城中绕了个弯,延河群聚着吊脚楼,形成了沈从文笔下的边城。边城在很远的山里,一座座山将她紧紧包裹,穿过层层青绿,走近古城,来到无数人追慕的宜居之地。山把空间隔断,水则相反,是天然的连通渠道。临水而居,沱江水带来了生活的诸多便利,更给这座错落有致的山城带来灵性。清凉的风饱含清润的水汽,从山林中来,随河道流转,弥散在古城的大路小巷。河水清透,连绵流淌。水草潜生,根定河床,草茎随波起伏漂动,轻浮地、柔软地。桥因水而生,沱江的桥融合了斗拱飞檐古典建筑的审美元素。以风、云、雪、雾四种气象取名,以天地自然的神韵为桥塑型。风桥空疏呼应,云桥宽大磊落,雪桥简洁挺拔,雾桥娴静灵秀。最为壮观的应是虹桥,桥顶遮掩如同闽浙一带的廊桥。与廊桥不同的是,虹桥上建了巍峨壮观的二层楼阁,雄踞在沱江两岸。湘西文化多有浪漫的表达,自由的,畅怀的,敢想敢做。

青山之下,吊脚楼贴山坡,临河道,山、水、楼那么贴近,却不显逼仄。楼是山的延伸,水是楼的延续。沱江容纳了两岸青山,也映衬了沿河的楼与桥。古城的红砂条石已被脚底打磨包了浆。相信行走在沱江两岸的脚步都是闲适轻松的。山行依势,古桥横江,青绿之间的古朴安适是凤凰古城特有的美。

苗语说美丽的姑娘是玛汝黛帕。对于各地来的玛汝黛帕,沱江之畔是展示美的舞台。玛汝黛帕们换上苗家服饰,露出如玉般光洁的肩背,头戴银帽,身披银件,笑语盈盈,步履轻快,声声银饰叮叮当当,从各巷口来到河畔。沱江水缓,流水清绿,晃亮的绿,跟翡翠一样。在水边随意一站,处处皆景。佳丽们笑脸不变,姿势频换,或撑着油纸伞,或手扶银帽,或垂手,或搭肩,婀娜清丽,容光焕发,神采奕然。

临近黄昏,沱江上搭起的圆鼓舞台,阿哥阿妹大圆鼓上演绎甜蜜而凄美的爱情故事。曼妙的音乐声回荡山间,红衣盛装的阿妹舞姿舒畅欢悦。脸上自带光芒,跟夕阳霞光一样绚丽灿烂。爱情是阿妹生命中盛开的最美花朵。少数民族与生俱来的无拘无束,直率真诚,畅怀就畅怀,欢喜就欢喜,大胆、直接、浓烈。

不觉已入夜,沱江两岸青山隐退,山城灯光璀璨,河面、河岸、楼阁、城墙处处灯火明耀,光亮梦幻而欢悦。山上、半山腰一撮撮灯火浮在漆黑的空中。山下人潮拥挤,游走多半是漫无目的,随顺人潮,时间在古城被夜色、灯光和人潮消融了。古城的夜,见到了无数热爱生活的面孔。

在临江的台阶上,一手作摊点让我停下了脚步。矮木凳架起圆圆的大竹匾,竹匾上平放着大大小小的各种蒲草扇。耀亮的路灯下,蒲草扇面晃着米黄色的光。圆的、椭圆的、桃形的、半圆的,形状丰富,编织得还算紧实。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坐在台阶中间,中年清瘦的样子,双手抚在扇面,不停摸着,然后再抽拔、穿插、捏压着蒲草。我拿着蒲草扇端详询价。她停下手,双手仍抚着编织一半的蒲草扇。侧脸转向我们,她眼睛是闭着的,只呈一线。她声音很轻,讲话时,眼皮不时眨动着。满街华丽服饰、浓妆艳抹的佳丽来回穿梭。她穿着长袖薄衬衫,静静地坐在沱江边做手工,气定神闲的样子,显得有些别样。入夜的沱江,江流有声,江畔编织蒲草扇的妇人也成了古城的景致。我想起诏安老家的盲人画家沈冰山。他拿毛笔在宣纸上作画,表达笔墨、线条、色彩,以及虚实疏密的构图、生动抽象的造型。画面简约空灵,富有禅意。视觉的手艺活,没有了视力,无疑是个硬伤。然而,眼中无物,心中有形,看不见这个世界,还能化无形为有形,将松散的蒲草编织成精致的扇面,对一位盲人而言,实在不易!我挑了一把宽大的蒲草扇,边走边摇,一路凉风徐徐。

离开凤凰古城,昨夜星辰,昨夜烟火。王羲之说: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过往的,有的如烟散去,有的一直留存。那么,暂得于己,欢喜就好。杰克·伦敦在《热爱生命》中写到一个淘金人在荒野中经历了生死博弈,被救后,在床铺上塞满硬面包。热爱生命是终极思考,热爱生活是寻常习惯。随缘顺境,有的人见了,不会再见;有的地方去了,也无须再去。沈先生的故乡还是值得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