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堆放柴火的矮墙前,在丢弃已久的石磨旁,曾种着那么几株红彤彤的美人蕉。并不肥沃的土壤,并无特别的装饰。
美人蕉是三姐从好友家挖回来的。种在向东的方位,每天都能看到日出。母亲常常把刷碗刷锅洗衣浆被后的酸碱水泼洒在花叶上,当作花肥与养料。有时牛经过馋了嘴,偷吃了两三片绿叶,被母亲瞧见,便厉声呵斥,边用力拽牛鼻子边骂上老半天。
当鲜红的花朵浸泡在阳光下时,喇叭状的花冠,红艳艳的花蕾,像草莓,像胭脂,像红裙摆,像静静伫立的美人,三两株抱成团,站成一幅油画。
美人蕉无香自芬芳,不招蜂蝶,却惹得村里半大的姑娘们纷纷来嗅,有的看着眼馋,想顺走一两株。母亲只是笑,三姐则抢过话茬道:“那得等到它长得再粗壮些,再发些枝儿的时候吧。”
三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瞅着打着苞儿的一株美人蕉发愣。等花开后,三姐便会给村里央求过的姑娘们分别采几朵美人蕉送过去。姑娘们将花戴在头上,远远望去,像科幻片里一朵朵盛开的火莲。母亲逢人就笑呵呵地说:“这花儿吉祥着呢。”
窗里窗外,整个春夏,半个秋冬,都能闻到它清新的气息。惹得来往的村民们都羡慕。不久,村头村尾,池塘边、小河旁、田埂上、丛林里,都能见到美人蕉的身影,它像极了迎宾的少女,红遍了整个旷野。
三姐在父亲去世后,独自撑起门户,打理农田。她能下塘捉鱼,能下地使牛,能把抽水机从泥塘里拉上岸,能用板车拉千斤稻谷走几十里山路,能挑百斤重的草头,能扛起不少男人都扛不动的粮包。村里人都说三姐一点也不像女人。可我知道,为生活所迫的三姐如同美人蕉一般有着一种直面生命的韧性与坚强。
三姐是在那年美人蕉开过后出的嫁,嫁到了十里外的村子里。嫁过去不久,三姐常常惦记着种在娘家的美人蕉。一次回门,母亲挑了几株长得最为壮实的美人蕉,连着泥带着土用塑料袋包好,悄悄塞进了三姐的花篮里。于是在春来的时候,十里外的乡村一路开满美人蕉。
如今,母亲早已仙逝,故乡失居的老屋抵不过经年的风雨,早已歪斜破损,村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迁出去,迁出泥土包裹的村落,迁出牛羊满坡的黑土地,迁到镇上,迁到县城的小区里。老屋门前的美人蕉因长期缺乏照料与眷顾,业已枯萎凋零。
这些年,我经常出差,奔跑在各大城市,被鲜花包裹着的城市总给人各种驻足的理由。比如上海的白玉兰北京的菊,苏州的桂南京的梅,重庆的山茶成都的芙蓉,福州的茉莉广州的木棉……可每次移步花前,总让我想起老屋门前的美人蕉,想起那些年街上流行的红裙子。美人蕉与红裙子,曾经让多少近乎麻木困惑的心迅速开启了一层亮色。
直到今天,我一直不敢忘。我心中的美人蕉仿佛依旧坚守着故乡,在日里在夜里在梦里坚守着那片黄土地,坚守着无垠的田野。如同美人蕉的花语——“美好的未来,坚持到底”。
我想,仍旧留在故乡,仍旧种着十几亩地,仍旧在泥里水里求生的三姐,也许永远不会忘记日日陪伴她的美人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