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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1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盛夏村曲

日期: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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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远 野

盛夏福建,到处丰盈着绿意与生机。步之所至,目之所阅,都是蓬勃的画面。从城市走向山村,却会发现,夏山如怒,一支支宏大的夏曲,让人震撼并沉浸。

序曲从进村路拉开。蜿蜒于半山间的洁净路面,如舞动的绸带勾勒出峰谷的飘逸之美,其内外侧的修篁茂树,更是将它夹逼成隧洞一般幽深的音乐之路。阵阵山风吹送,捎来凉意,更有较劲般的蝉鸣。初听是一片高低长短的混响,分辨之下却自有分明的音阶层次。路畔草丛间藏着茅蜩,它们个头小,音调与音量也都婉约,只“唧唧唧”地浅唱着;树梢之间,则多是土名为“唧铃”的小螗蝉,它们暗绿带黄斑,同样小巧精致,藏身于枝叶之间,一呼百应地“唧铃唧铃”响成一片,如摇银铃,欢快活泼。再外围一些的深林间,则是黑蚱蝉的天下,它们有小拇指头大小,福州人按其叫声特点起名为“阿咿”,伪装成树皮贴合在枝干上,其声响就豪放多了。

谁说山林清幽,蝉噪林静呢?这分明处处是臻荣的竞争,狂热的摇滚呢!穿过深山老林,回到了村子里,则是进入了其他蝉类的音乐会。杉树群和竹林中,住的是“蛁蟟”,它们身体粗壮,有大拇指大小,叫声洪亮,又精力旺盛,终日似电锯般滋滋滋地狂响不休。好在另有一种叫“胡亦哥”的三音部歌手,用比较丰富的曲调中和着它们的单调与狂躁。但个头最大的“喃喃咯”却最具有点燃与炸裂的能力,一到黄昏,它们就把合唱推到高潮,覆盖式地让整个树林都是狂野的声调。有蝉的山里,整个白昼都这么嘹亮欢腾。唯有山雨欲来,或是夜幕降临,才能让它们降噪。

乌云忽起,珍爱音响的蝉们先敛起薄翼,把腋下的音膜掩护起来,使其不被潮气沾染而喑呜,于是弦乐顿歇。然而你方唱罢我登场,正是夏日山村无缝对接的热闹。蛙们找到了表现的时机,齐齐鼓起腮帮下的气囊,用雄浑的肺活量激发出成片的吹奏。池塘与田地间的青蛙以数量取胜,它们叽呱叽呱地欢迎山雨或夜色。树蛙的叫喊则显得孤独与凄厉,它们拉长音调“给给”地向远处的伙伴发出信号。

不知彤云是被蛙们的叫喊刺破,还是不耐烦了,它们先以电闪雷鸣铺垫声势,继之以浓密而广阔的雨幕展示力度与霸气。喧哗的雨声漫天漫地,一时雾气四起,又被雨箭反复射穿撕碎,天地间变得嘈杂并模糊起来,唯有房子近处的雨让我们更真切地感受自然的声韵。瓦面上的水线,弹奏着飞溅哗响的力度;屋檐上的水帘,宣泄着水量的丰沛与急切;螭嘴间的孔洞,喷射出水柱的张力和速度;地脚上水花与声响同步起落,这是最具动感的绽放与凋谢吧?蝉群与蛙众因怖噤声,一时间只剩下雨声响彻的宁静。

山乡的夜被提早送到,还附带着一股清凉,这实是盛夏的一份厚礼。无须空调与风扇,拥着薄衾,放空身心,卧听雨脚渐细渐无,檐漏渐疏渐歇,催眠里弥漫着一股睡意的香甜。当耳畔重新有了声响,那是凌晨檐下的燕语。那种轻微、亲切、温柔,让我明白为什么称为“梁间的呢喃”了。对我而言,同样是最温暖的叫醒。

一天一夜,从回家到睡起,让我真实亲近地领略了一番丰富、立体的盛夏村曲。原来夏与村与归的结合,是这般美妙。它与我的血脉是共鸣的,既弥补了我一段时间来的乡愁,又成为新一番乡愁的种子,我很乐意往返于如此的播种与收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