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刘震云在出席他的新书发行活动时讲到一段话:从某个角度看,文学交流也是这样的无用之事,它既不会改变社会形态,亦不会影响GDP的走势,然而往往是这样的无用之事,却蕴藏着意想不到的能量,不经意间触及人的灵魂,震荡起共鸣。文学所具备的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力量,能够在潜移默化间抵达一日三餐的生活,实现最有效也最节省成本的文化交融与理解。
关于文学的价值或说文学有没有用,人们在谈起文学来,都会谈论起这个话题。懂文学的认为文学有用,不懂文学的则认为文学无用。作家从理论上阐述文学的价值,读者则从生活经验感知文学的作用。
尤其在当下,短视频流行,文学被边缘化,文学不再占据人们文化生活的主流位置,人们对文学的信心不断减弱,思考文学有无作用,应该是有意义的。
刘震云跟他妈妈曾经炉边谈话,讨论过文学究竟有什么用:“如果是为了表现生活,我出门就是生活,为什么还要读文学?”刘震云说清朝所有人都死了,但是直到今天,还有几个人是死不掉的?“宝玉、黛玉、宝钗、晴雯……都活在我们的世界里,永远是年方十八的模样。”
这样看,刘震云所说的文学的意义,就是尽管文学不能具有“改变社会形态,影响GDP的走势”这样的巨大力量,但是它能够触及人的灵魂,震荡起共鸣,具备润物细无声的力量。他这次所写的这部文学作品,就是来践行他的这种文学理念。在新作《一日三秋》里,刘震云写了一件说不清楚的事——六叔的画。小说中的六叔曾在延津县豫剧团拉弦子,剧团解散后他又去县棉纺厂当机修工,上班之余,还爱画画,以延津人事为题,既有日常也有神鬼,既写实又后现代,六婶却说这是无用之事,倒不如画些能卖钱的花开富贵、喜鹊登枝……
这里颇有文学寓意,在人们的观念里,艺术不能与物质的东西相提并论,带来不了实实在在的富足金钱。这不禁让笔者想起一位作家的话,文学和科学相比,的确是没有什么用处,但是文学最大的用处也许就是它没有用处。
记得萨特曾经这样说过,对于饥饿的人们来说,文学能顶什么用呢?有学者又把这个问题换成了“科学研究对于饥饿的人们来说,能顶什么用呢”来讨论。如果特意把科学研究的目的看作是使饥饿的人果腹,或将其研究活动仅局限在完成这一值得称道的现实目的,结果科学研究被固定在这样的小圈子里,就会成为无用的东西,对饥饿的人反而或许起不了任何作用。因为,束缚在这样有限的目的中,科学在完成重要的新发现方面,就会碰到障碍。科学研究只有不带任何功利的意图,只是为了满足求知的好奇心的时候,才会有种种新发现。
这种有关科学的看法也照样适用于文学。这给我们的启发就是,看待文学不能带有任何功利性的意图,不能是抱以实用主义的态度,否则文学就“被固定在这样的小圈子里”“束缚在这样有限的目的中”,这样,文学就真的变成了“无用的东西”。
当有人问博尔赫斯:“文学有什么用处啊?”他很生气,认为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便回答说:“没有人会问:金丝雀的叫声或者日落的彩霞有什么用处!”的确,既然这些美好的事物在眼前,由于有了它们,生活才不那么丑恶、不那么凄惨了,哪怕只是一瞬间,如果非要寻找实用性的理由,那是不是心灵太粗鄙了呢?尽管如此,与鸟儿的啼叫或者晚霞不同,一首诗歌、一部长篇小说不是简简单单地出现在那里,不是偶然出现在那里,也不是自然造化的结果,它们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上文引自略萨的《文学与人生》)
所以,我理解所说“文学最大的用处也许就是它没有用处”,就是不能狭隘地功利主义地看待文学,不能以直接的实用目的对待文学,不能把文学变成一种纯粹职业上的能力和工艺技巧。应该说,这样的看法是符合文学的本质规律是精神属性这一根本特征的。
说到底,文学是一种心灵之学,不是一种谋生之术;是人的一种修养,不是一种职业。用著名作家韩少功的话来说:只要人类还存续,只要人类还需要精神的星空和地平线,文学就肯定广有作为和大有作为——因为每个人都不会满足于动物性的吃喝拉撒,忍不住会在金钱之外寻找点什么。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呼吸从容、目光清澈、神情舒展、容貌亲切的瞬间,在心灵与心灵相互靠近之际,永恒的文学就悄悄到场了。人类的文学宝库中所蕴藏的感动与美妙,就会成为出现在眼前的新生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