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先生既是“鬼才”画家,也是“奇才”作家。他将文学视为自己倾心的“行当”,一生创作颇丰,先后出版了《永玉六记》《这些忧郁的碎屑》《沿着塞纳河到翡冷翠》《太阳下的风景》《比我老的老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等作品。中国美术馆馆长吴为山曾这样总结黄永玉的艺术人生:“他经历了丰富、复杂的人生,也见证着时代的变迁。他以其文思泉涌的天才,出奇制胜的奇才,天工巧夺的鬼才,成就了他的艺术人生。”
按理说,集“四才”于一身的黄永玉,在创作实践中,不说毫无所畏,至少不懂得怕。其实不然。在文学创作之路上,他也曾心存畏惧,且因胆小而害怕。黄永玉不止一次明确表示,文学在他的生活里面是排在第一的,第二是雕塑,第三是木刻,第四才是绘画。他有个形象的比喻:“文学是文化里最全面的东西,就像钢琴在音乐里的地位一样,文学能表达各种情绪,雕塑、木刻只能算大提琴、萨克斯。”黄永玉坦言:“我对文学是比较认真的,我写文章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有时一小段话,往往要改好几遍。因为我胆子小,这里的前辈很多,不能不小心。过去,我很害怕沈从文先生,他看我的文章一定要改很多,改的甚至比我写的还多。”
反观当下某些作家,胆子大得可以,全然不懂得怕。一个直观的表现是——变创作为“码字”。据悉,有的“快手”,每天能炮制几千上万字。《羊城晚报》曾在《作家,请把写作的速度降下来》一文中披露,某知名作家在自己的小说后记中透露:“一个月把30万字的草稿写好了。平均每天1万字的速度。”文章指出:“这种写作,只能是打开无意识的闸门顺流而下,不可能再从自己的经验出发沿着理性的险滩逆流而上了。”对此,本人颇有同感。
曾几何时,作家是一个很受人尊重的称谓。时至今日,作家名分已然大幅掉价。其所以然,一方面,与时下人们的价值取向发生变化——重物质、轻精神,重保养身体、轻滋养灵魂,不无关系;另一方面,与某些作家的创作态度不够严谨——重数量、轻质量,重生产力、轻生命力,密切相关。
曾经看到一则消息:“据一家网络文学平台统计,一季度该平台新增作家数量33万,生产了超50万部网络文学作品。”看到这般规模,读到这组数字,我真不知是喜还是悲。透过“一季度”“33万”“50万”这些数字,作家增长之快,胜过雨后春笋;作品生产之多,恰似耗子下崽。物以稀为贵。以这样的速度增长,就数量而言,堪称“突飞猛进”;就质量而论,难免“滥竽充数”。
据悉,我国现今每年出版长篇小说4000多部,约占世界三分之一。有的“高产”作家,一年可以推出几部长篇。我没读过这类作家的大作,不敢妄加评论。但以为,如此“高产”,难出精品。道理明摆着,未曾经过沉淀和打磨的作品,不是“快餐式”,便是“应景式”,怎么可能经久不衰、流传下去?又怎么可能有生命力?
对“高产”作家,我不嫉妒,但我质疑。文学创作,是一件既寂寞又艰辛的脑力劳动。仅有饱满的创作热情,远远不够,还要有自觉的敬畏之心。具体而言,就是要像黄永玉先生那样,胆子小一点,心中存有怕。否则,有再多的作品,也成不了优秀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