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古道风景

日期:06-24
字号:
版面:07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林生钟

“何年鸟道六丁开,跻险披云数百回。”“万积阴阴百里程,乍疑霏雨又疑晴。”清康熙大田知县叶振甲在往来县城和府城的路上,写下了《道上偶成》诗两首。

这是大田县旧时通往延平府的陆路官道,全程四百里。从县城向东北出发,一百八十里到达沙县界,途中经过三十二都、三十八都、三十九都、四十四都和四十五都,有县前铺、上蔡铺、龙门铺、秋菊铺、万积铺、铭溪铺、广平铺、华口铺。县前铺至秋菊铺每段路长三十里,秋菊铺以后各为二十里,广平铺到华口铺复为三十里。当时,大田县衙在万积铺和沙县华口铺设立了较大型的驿站。

悬崖百丈,鸟道一蹊,处处危坡峻岭,车马难通。路上,“徒步时生惊悸,偶一失足,坠死坑堑。”“邮递文书不敢夜行,致公事稽迟。”因为乡里田少山多,没有土地可耕作的“不耕之民”,以“荷担转贩为业”。人力挑担运粮食、背负山货竹笋等重物出行,且要时时防备“籍之为巢穴”的强盗打劫,艰难!

“好峰层叠暮云间,野老终年一未攀。却笑吴人苦多事,四时箫鼓虎丘山。”山高路陡,羊肠一线,时人写诗说险。不过,这一路上的山川秀丽,风光也美,乡村的烟火味浓郁。古道盘旋在石马岬的山岭上,松涛和竹海苍茫翠绿。

石马岬是大田、沙县、三元的分界处,林深峻绝,道路自趾至巅萦回数里。1997年,石马岬隧道建成通车,从山坡进洞穿行,山北面的筠竹村笋干、橘子和水蜜桃等土产山货,摆满了省道水泥公路的两边,丰茂一览无余。如今,村里秋伐竹、春挖笋,看林下溪流潜伏,田中浮萍成锦,高大老树把虬枝舒展在瓦楞外,肥厚的山腰里大道曲折如衣束带,红红的路标在绿篱中鲜艳,岂不就是古诗里描绘的样子——“岩壑东西迷出入,烟霞远近隐楼台;重重树色晴含雨,曲曲泉声昼响雷。”

世事沧桑,古道依然。

我的家乡川石村当时属进城乡大田三十二都,在上蔡铺与龙门铺之间。川石岭和隔壁的南坑岭,同为县境二十七道山岭之一。彼时,《通县山图》绘制银场隔和川石隔,作为地理标志。南坑桥是明清时期的主要桥梁……这些地理因官道经过被关注,写在了明朝万历三十九年(1611年)修纂的《大田县志》上。此县志是大田建县后的第二部县志,离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首纂已经过去了65年。由于第一部散佚,它们的收录尤显珍贵。

家乡水连水,山接山,农舍有如棋盘格子交错。川石岭挂在石灰岩正对面,古道由南向北穿过田舍。每天,当太阳睁开惺忪的睡眼,岭上行人匆匆,金色的光芒自上而下铺满路中的石阶,一级连着一级,无言地诉说着后生们所不知道的过往。

银场隔下到谷底,就到了南坑桥。南坑桥一溜铺排亭子间,风从河面吹,水至村中来,行人驻足疲劳顿消。桥下清流合二为一,从东北方向树林里出来的水流舒缓,正北方向跌宕的川石溪喧哗。它们筋强骨壮,出桥洞后直奔下游的文江溪而去。古代官吏来往、老弱妇孺出门和病人送医乘坐轿子,农夫兼当轿夫,抬轿子营运。那时的轿夫抬着官家小斗轿,以及迎娶新娘子专用的花轿,在南坑桥启程后,从桥头的客栈爬坡,洒了一路汗水才到达川石洋面。洋面石头山下溪流淙淙。溪畔石窟建了土地庙,古道穿过连接庙墙的砌石廊桥,行人健步踏上川石岭。

大田至省城六百里、南京二千七百里、京师六千里。1591年4月,古道迎来了一位特殊人物,晚明大书画家董其昌护送礼部侍郎田一俊归葬大田。年轻的翰林院庶吉士从京城出发,船行京杭大运河至杭州,经武夷山、沙县,历时4个月到达了老师的家乡。他把恩师下葬在县城东门外杨树林后,回京途经沙县驻留。第二年,作画题写“大田县有七岩临水,山下皆平田,秋气未深,树彫(凋)叶落,衰柳依依”。在《纪游图册》里自跋,福建之行完成任务,归途中领略闽地秀丽风光,在沙县与徐县令一起游洞天岩写诗赞美,又写字“普明塔在沙县东山,塔始建即工,余为题曰‘普明’,广数十丈,邑文学共成之……”

古道上岭、出岬,北去的路上还会经过无数川石、龙门、筠竹这般的乡村,并且抵达沙县、延平、福州、南京、北京……一路向北,险途风景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