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十年。他的音容笑貌恍若眼前,又似模糊。但每当用家中的那把松竹梅紫砂壶泡茶时,父亲与壶之缘、待人之道、思乡之情便随着茶香不断氤氲开来。
这把松竹梅壶是20世纪60年代父亲回家乡江苏宜兴时购得。这把当年花了父亲一个月工资的紫砂壶,松桩形壶身主体用的是底槽清泥料,配上绿泥制作的竹节形壶嘴、竹枝叶装饰。段泥点缀的梅花,有怒放的,也有含苞的花骨朵儿,傲立在紫泥梅枝上。最妙的是依松桩制作的不规则壶盖上,用紫黑泥料捏成松枝形壶钮,绿色松叶针点状刻画,栩栩如生。壶身堆绘的松树皮和松枝形的壶钮上,清晰可见树瘿、松瘤,壶把似老梅散枝延展盘到壶身上,自然过渡,松、竹、梅相融相接,毫无违和感。
那年头,父亲从福建前线部队退伍后,留在当地企业工作,每月几十元的工资虽不高,却可以解决全家整个月的吃喝问题。因此,咬牙买下的这把壶,在父亲看来尤为珍贵,平时不舍得拿出来用,只在每年新春时节泡茶招待老乡和朋友。
约莫小年夜前,家中的年货置办得差不多了,父亲就小心翼翼地从五斗橱中取出这把紫砂壶。清水洗去灰尘,用开水充分浇淋后,壶就放在茶几上,静静等着客人来。那时的冲泡茶远没有现在讲究,茶叶包装也简单,但礼数却一点儿不能少。前来走访或拜年的老乡及工友进了家门,父亲热情邀请上坐。客人落座后,父亲从里屋拿出纸包的茶叶,有些还是他自己采茶青用锅炒制的。看着父亲一层层地打开毛边纸,取出茶叶,小心地放入紫砂壶中冲泡,每位客人在觉得茶叶应该挺金贵的同时,也感受到了那份尊重。不少朋友在喝茶时先是仔细端详一会儿手中的松桩形茶杯,再认真察看紫砂壶,听着父亲介绍家乡宜兴和这把紫砂壶的来历,估计大多想入手一把,但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价格瞬间就把念想给吓退了。
转眼间,我也成家生子。父亲在与孙子玩耍时,总会念叨起家乡的风物人情,特别是心心念念的紫砂壶,有时还掏出珍藏多年的陶瓷鸟形哨子,吹出声响来逗弄孙子。潜移默化间,儿子也喜欢上了家乡和那“阳羡一丸土”,小学暑假时,还去张渚制壶的亲戚家试着制作了一把,并在自制的掇只壶底刻了个人专属标识,不时拿出来把玩一番,反倒是亲戚一同送的秦权壶没怎么入他的法眼,回来就搁博古架上蒙尘了。孩子上初中后,常到爷爷家听大人讲那把松竹梅壶的故事,来了兴致,认真欣赏起来,领悟着紫砂的魅力。
仿佛知道是时候传给我们了,那年春节后的一天,父亲突然对我说:“这把壶你拿去吧,看你们这么喜欢。”我也就遵命把宝贝请回自己家。没承想,半年后,父亲却不幸因病离开了我们。
带着对父亲深深的思念,我情绪低落了好半年,总打不起精神来。壶在家中搁置一段时间后,一日,我想起来把它带到办公室泡茶。沸水冲泡下,壶像沉睡的美人醒过来一样,重新焕发出光彩,那份包浆油然而生。待壶充分浸润茶汁后,我望着似婴儿肌肤般润泽的壶身上不断蒸发消散的水分,顿悟宜兴紫砂的奇妙,也似乎明白父亲当年的那份欢喜。此后,我重新抖擞,恢复了往日的精气神。壶即是福,感觉是这把“松竹梅”给我带来了福气,伴我人生不断成长。
如今,看着这把松竹梅紫砂壶,父亲的身影时常浮现在眼前。壶面经过使用已抚摸得更加圆润,泡出的茶愈发香醇,而诗入烟雨、梦回江南的那种情怀也更加浓郁。
我想,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应该也如我们一样思念着故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