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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半夏花开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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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绿 萍

芒种来时梅雨天。细雨潇潇,淅淅沥沥的声音,仿佛缠绵不歇的旧时光,暮暮朝朝传入耳畔。雨一下,天地一片晶莹。草木葱茏之中,凤凰花迎着烟雨开放了。

在沿海的闽南,凤凰树随处可见。尤其是在古城,走到随便一条老街的尽头,或是巷口的转角处,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凤凰树的树冠横展而下垂,叶片浓密而阔大,羽状复叶像极鸟类的羽毛,细密地着生在枝头。

在我曾经任教的一个校区东边的操场上,就有一株高大的凤凰树。每到课间的时候,学生们纷纷走出教室,自觉不自觉地聚集在凤凰树下休息。放学后,我也常常在树下小坐片刻。夕阳斜照,清风拂过,枝叶轻盈地律动,文静秀丽,像极了翩翩的凤羽。

芒种节气,正是凤凰花开放的时节。枝头一改平时的清净,一蓬一蓬的小花在伸展的绿叶中燃烧着,宛如腾空而起的火凤凰。据说最早的航海家在马达加斯加岛外,看到雨林中的凤凰树,疑为森林大火,所以凤凰树又叫火焰树。凤凰花从五月初一直开到六月底,正是毕业离别的季节。花开花落,人聚人散,总是那么令人惆怅。那种火红青绿的少年情怀,让树下的徘徊者屏息感受。清新舒展的羽叶,如青葱岁月里暗地萌生的柔情,那满树火热绽放的红花,似一场有去无返的青春的祭奠。后来,学校搬迁到另一个校区,听说它在一次台风来时訇然倒下,被园林工人抬走了。那棵凤凰树就这样成为校友们心中私有的记忆。

那年仲夏,我刚好搬入现在的小区,惊讶地发现了三棵凤凰树并立在东边,延续着我对这种树的好感。每天清晨打开阳台的玻璃窗向下望去,总能见到它盛大的身形。十年过去,它一年年噌噌噌往上生长的速度出乎我的意料,如今已经成为参天大树,让我每每仰视它的时候都有时光逝水之叹。红的砖,红的瓦,红的厝,红的花。在传统的闽南人眼中,不论走得多远,红代表着家的颜色,看到红砖瓦房的大厝,便看到家的方向,看见团圆的芬芳。一种植物的色调与一片土地的精神指向如此契合,我更愿意相信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这个时节,你在街头行走,肩膀上冷不丁地会落上凤凰树的花瓣。有时正好经过树下,看到一地的落红,我总是小心翼翼地绕开,不忍踩下它们。

凤凰树对面的不远处有一片草地。今年入春以来,这里多了一株紫薇和一株石榴树。在高大的凤凰树下,它们宛若住在下面的两个对门的邻家姑娘,静静地站立着,偶尔想到了什么,就互相打打招呼,或者闲聊几句。这两棵树都不高,在过去的整个冬季,光秃秃的枝条,皲裂的树皮,死气沉沉得如同一个小老头。春日众芳争妍,它们只是默默地吐绿在枝头。进入群芳尽歇的夏天,竟然开出一朵朵花来。石榴的花苞在四月底开始冒出了,到了五月,雨水猛地到来,一夜间,星星点点的红花便上上下下缀满了枝头。五月榴花像一朵朵小火苗,在绿叶间闪烁跳动着。往后,它愈开愈盛,盛极之时竟满树见花而不见叶了。

紫薇花则开得稍迟了些。几番时晴时雨过去,五月的榴花结出小石榴的时候,紫薇开始吐出一簇簇妩媚的紫。层层叠叠的紫穗在枝条上匍匐着。它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六片花瓣紧紧地皱缩着,瓣边很多不规则的卷曲,让你看不清它有几瓣。絮絮叨叨的花簇中,又肆意地射出黄色的花蕊来。难怪汪曾祺这样说:“它真是乱,乱红成阵,乱成一团,好像幼儿园的孩子,放开了又高又脆的小嗓子一起乱嚷嚷。”有人说,紫薇是夏日不败的花神。当各种花被似火的骄阳烤得花容失色时,唯有紫薇繁花竞放,天越热,花穗越多,花色越鲜艳。漫长的雨季里,我爱极的紫薇花在雨中一日日静静地守望在枝头,它温婉的模样更似一个有心事的姑娘,内心盛放得再绚烂,也不轻易与人说去。雨还在无休止地下着,似乎望不到尽头的样子。

此时,世界就在一朵朵花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