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吃山长大,我曾是一个地道的“吃山”少年。
在我四岁那年,父母就从几十户族人聚居的大院落搬到一个偏僻的山脚,新筑几间简陋的土木结构房舍,从此开启垦荒种地的山居生活。新家初建,周边都是树林。母亲追忆:曾有豪猪冲到家里来过,山麂也时而到菜地觅食,松鼠和鸟雀更是常客。但这正是父母相中此处的原因,环屋山地都可以开垦出来自在种植。
种山地,缘于田少。分到的几亩水田,生产的粮食产量不高。而山地无垠,山力无限,“山”食可期,父母就勤勉开荒。土层厚、相对肥沃的山谷地,开辟了种植块茎大的马铃薯、番薯、淮山、芋头、魔芋。几片最好的地块,种上瓜果蔬菜,用来均衡和丰富食物结构。瘠薄的坡地,部分开成旱田,种上零星的果树,好让孩子们有甜蜜的向往。其余就种上毛竹,让它们自发蔓延成竹林,这样就有春笋可采,还有竹子编竹器。从此,我们见证并参与到了“严寒到酷暑,耕耘两三亩。不知天上日,只为这五谷”的生动生产与生活之中。
山味道,少年知道。“饭全菜半”,是当时的持家理念。其含义是——瓜果薯菜,能解一半饥荒。大米里掺和了地瓜丝,煮成地瓜米饭,大碗地把少年的胃撑起来。地瓜丝用光了,就以菜充之,或为“菜饭”。春天方起,我们就采鼠曲草,加入粳米做成鼠曲粿;接着采糯米草,掺和着熬稀饭;到秋冬,就以南瓜与大米一道煮南瓜粥。干菜更是常客,不论是腌的糟菜、萝卜条,还是晒的干菜丝、笋干、豆豉,都在青黄不接的季节陪伴我们的三餐。直至我们陆续到村外读初中,母亲在每个周末都各给我们装上一罐干菜,若有点肉,也尽数混到里头,这便是我们一周的伴饭菜。如此,硬是把我们本是贫瘠的童年与少年生活,装点得丰富精彩、口舌生欢。这些素菜陋饭,也从来没有影响父母之爱的成色,我甚至以为,比家境好的同龄人都享有更多的温暖,因为父母经营生活的深刻用心,是如此的可触可感。
少年还知道更“野”的味道,有野菜、野菇和野果。常吃的野菜有嫩蕨、苦斋和杂笋。春天里,肥嫩而清脆的蕨芽冒出来,长到二十来厘米就适合采摘。去掉老的根部,择去多毛的叶芽,冲洗净表皮的绒毛,开水中捞过并加点酒糟清炒,喷香而嫩糯。苦斋的嫩叶,在开水中加食用碱煮熟后挤掉水分,再以热油、蒜蓉炒香泡汤,色清碧,味清新。至于杂笋,虽不及甜笋美味,也没有麻笋厚实,但爽脆细腻,对胃亲和。梅菇是山珍,几场梅雨过后,湿热的松树林里就萌发出香气浓郁、小拳头大小的菇苞,切薄片干焖,即是难得美味。野果有杨梅和柿子,用青杨梅加盐打碎晒干的“杨梅碾”泡茶,满是乡愁的味道,而柿子削皮后晒出来柿丸是可以充饥的。正是父母和大山,给了我们丰富精彩的美食与成长时光,还向我们传导了勤劳淳朴宽厚的秉性。“山”味道,装满胃,装满爱,还装进了性格。
“吃山”少年,就如此吃着山的食粮,吃着山的丰富,吃着山的精神长大,而后又接续着离开大山。大山之外的世界与生活,是父母所向往的,也是他们为子女瞄准的前进方向。我们很乖巧地前行,并到达了他们所期冀的方位。我们还用时用力地慢慢脱去大山的痕迹与味道,甚至淡去对大山的记忆。但蓦然回首,大山还在心头矗立,父母与它所支撑的少年时光,还一直是心里美丽的篇章。我们回家,还是喜欢父母种植的各类农作物,还会去寻找各个季节里的野菜。每当重温这些“山”的味道,都恍然时光倒流,回归成“吃山”少年。原来,我们还一直在山上,山也一直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