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哒”，旧式缝纫机的声音从小平房传出，节奏分明。一年四季，我鲜少被清晨的鸟叫声唤醒，反而多次被母亲踏缝纫机的歌声催起。
我家中有一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是外婆送的，已陪伴母亲走过了30多个春秋。我和“蝴蝶”都是母亲的宝贝。在儿时记忆中，那台缝纫机黑得锃亮，棕红色的台板光亮照人，台板下的小抽屉里有各色针线、大小剪刀、皮尺、粉笔……简直像个“百宝盒”。母亲的针线活极好，经常给我和弟弟缝补衣服。谁的衣服肥了，她能改瘦；谁的衣服窄了，她能改大；更不用说做被套、枕头。母亲助人为乐，经常帮左邻右舍改衣服，教会人踩缝纫机。慢慢地，“酒香不怕巷子深”，很多人慕名而来，好手艺也为她经营的服装店打出了“亲民广告”。
小时候，我总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母亲旁边看她操作。母亲身材瘦小，可她总能把笨重的缝纫机驯得服服帖帖。她先用皮尺量出衣服的尺寸轮廓，在合适的地方用粉笔做上标记，然后拿起剪刀仔细裁剪。衣料裁好了，她便稳坐缝纫机旁，左手按住布料，右手拨动转轮，一脚一踩，“哒哒哒、哒哒哒”，机声悦耳，如同在弹奏着优美的曲子。伴随着清澈的脚踏声，针尖带着棉线快速走出又直又密的针脚，约莫半首歌的时间，衣服上的缝隙变成精美的花纹图案。
我知道，少女时代的母亲，曾与七八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专业服装学校学习，岁序更替，如今各位都已成家立业，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女同学潘某转行当了律师，写了一部法律辅导书，名声渐起。女同学陈某后来成为小学老师，开启了培养下一代、粉笔写春秋的生涯。男同学李某则回家继承了家族手艺，办了名牌面线厂，成了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有的还当上乡镇干部，服务桑梓……但是，我最敬佩我的母亲，始终不忘初心，坚持自己的专业。“路再长没有脚长”，一位农家女白手起家，有了多家时装店和固定资产，也算事业有成。爱拼才会赢。母亲的家乡南安乐峰镇是著名的侨乡，新加坡国宝级诗人潘受是她的族亲。母亲记得老先生名言：“会飞的赛过会跑的，但翅膀是用苦难和泪水练出来的。”我当然知道，初到城市，她办过服装厂，倒了又开，开了又倒，三起三落，抹一抹眼泪又站起来……
每逢升学领取新校服，新校服上的扣子总是松松散散，有时稍不留意便会扯掉。我寄宿在学校，偶尔回家，母亲总会在我临行前，坐在缝纫机前，将衣服上的扣子卸下，又翻开缝纫机的抽屉，从五彩丝线中挑选出合适的，将扣子重新缝一遍。儿行千里母担忧，所有的衣被都巡视一遍，飞针走线，缝进了家人的温暖和无言的叮嘱。
母亲的爱烙在我心底，织就家的灯火可亲。如今，客厅的一角，缝纫机罩上了精致的布罩，机身泛出些许锈斑，机下的踏板也略微松动，但精密的转轮组合让机器使用起来依旧连贯，盖不住它昔日的光辉。放假了，我也学起缝纫活，“哒哒哒”，一行行，一针针，缝进母亲的深情厚谊，我家的“蝴蝶”又开启了新一轮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