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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湖畔诗屋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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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0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禾 源

行走在地势平坦的村庄,感觉腰挺得特别直,甚至还可以抬头看天上的云,瑞岩村就是这样一个平坦的村。诗人杜运燮先生的故居就在这个村中心弄12号。村里老屋如同菜园果园的穴一样,种芋头就称芋蛋穴,种白菜称白菜穴,乡村在过去一直没有门牌,真正大户人家,称上六扇厝、三落厅,有功名地位的就称进士第、大夫第,也有的从功能、地理位置等给予命名。这些称呼一上口,仿佛就有故事缀后,比起现在门牌的二维码丰富多彩,我凭着这种钟爱就把杜运燮先生的故居称作诗屋。

诗很高远,诗人的灯是月亮,诗又就在身边,如同“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一样。诗是那么空灵,如天上的云;诗又那么直抵人心,如:“黑暗!这世界只有一个面目/却也有人为这个面目痛哭/只有我/能赏识手杖的智慧/一步步为我敲出一片片乐土”。我真表达不准,我只能像水里的鱼一样,向往着天上的云而在水里追寻云影。能写出一首诗就足以让灵魂飞起,而杜运燮先生则成了九叶诗派的代表人之一,那飞起的灵魂一定就是高峰上的云标。正如他的诗作《山》:来自平原/而只好放弃平原/植根于地球/却更想植根于云汉。

乡村人不懂写诗,但活在诗意中。我在杜运燮先生的故居里遇到一位老者,说起话来铿锵有力,说的是与诗人一起上山砍柴,挑薪走阡陌,土灶燃炊烟,灯下说故事,尽是归田园居的情景,诗意的生活。然而文字资料告诉我,杜运燮1918年在马来西亚吡叻州出生,在当地读完初中才回国就学,毕业于昆明的西南联大外文系。1951年从香港回到北京,初时从事新闻工作,后来到设在临汾的山西师范学院外语系任教……虽说他三次回瑞岩村,可注明的时间分别是1960、1976、1996年,哪能跟他一起上山打柴,走阡陌,过田野。但我不会反驳他,更不会责怪他不提杜运燮先生参加飞虎队,远赴印度、缅甸参加抗日中国远征军等。因为我觉得一位八秩老人的诗意就是童年的回忆。正如杜先生诗《山》中的诗行“欣赏人海的波涛起伏∕却只能孤独地生活/到夜里/梦着流水流着梦/回到平原上唯一甜蜜的童年记忆”。

我跟随着他从灶间边的一条楼梯而上,他一指向灶位,我感觉灶膛便有了灶火,灶前有了茶炉,烟囱有了炊烟,灶的热气的确千年不退。提起故乡的灶,这股热气就自然熏来,只要有乡村的诗行,那缕炊烟一定会引领诗句升高飘行,又在故乡的上空俯瞰故土。诗人杜运燮在这灶膛是否点过松明,燃过灶火,真不重要,杜氏点过,且代代点着,他的诗心少不了这一脉。阁楼上的房间安的床是那个年代的婚床,搁置的箱子是那个年代的木箱,那种能拎着远走的藤条箱。这些物件仅仅留下一段时光吗?不,还留下诗意,留下诗的根系,正是这条根系紧紧连着诗人,杜先生到80岁那年,还写了一首对故乡充满深情的诗《祥瑞的山村》。

2002年7月16日,杜先生带着诗意,带着对瑞岩村变化的欣慰,把最后的日子当作家乡最甜的水果吞下,安详抿嘴,把最后的一片光,当作家乡驰来的祥光,用双眼收藏,淡然地闭上双眼。正如他的诗《车站》中写道:“在人生的车站下车/而且不再回来/……/却是一个永恒的最美的世界”满足地离去,跟随着诗魂走向历史的天空。从此祖宅成了故居,成了后代人敬仰的诗屋。

闽江的水能一往直前往下流,那是因为山中的那些泉水汩汩而出,一波推着一波;闽江记忆与流水一样绵长,那是因为记忆如游鱼一样,永远活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