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福村是热闹而宁静的。
双福村的热闹起于新年伊始。虽然正月祈福古今一辙,却年复一年地被双福人操持得那么盛大、虔诚、热烈、欢腾、明艳。
在纯朴的双福人心中,一年之计在于春,年大不如春大。于是,青阳芳春,他们祭祀春神、跪拜祖先、迎春接福,双福人对天地四时的恭敬和对美好生活的祈求,有隆重的仪式感做证:搭蔗塔、跳山火、“做头”、游灯、豆丸节祭……双福人把万物生长的密码,张扬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今年的双福村,更为熙熙攘攘——年初,政府启动的“莆阳开春”大型文化活动,让癸卯年的传统民俗活动显得尤为有活力和底气。村民郭美莺告诉我:“那些天,整个村庄都乐翻天了!”
我来到这里时,村口文化广场“莆阳开春”的彩虹门还在,热闹刚刚过去,双福村用她的恬静和温婉接待了我。
这个大名叫作“双福”的村庄,是莆田白塘镇的一个少数民族村落,回族人口占百分之九十。村里大部分人姓郭,相传为郭子仪后代,先徙仙游,后移涵江,落脚双福。这个荣获命名“第三批中国少数民族(回族)特色村寨”的地方,环境优雅,民风淳朴,魅力独特,是远近闻名的“幸福家园”。这里水系发达,河渠纵横,古荔飘香,保存完整的明清古民居、书院和宫庙等遍布全境,历史遗迹比比皆是:厝尾“百二间”大厝、百岁翁故居“三座厝”、沟尾“大厅堂”、圆里“古厅堂”等等,还有清乾隆年间重修的郭氏回族祖社、鉴湖书院……
村道蜿蜒,花香悠悠。我在古韵犹存的双福村,走阡陌过小桥,穿荔林逛街巷,安享静谧时光。
满村荔树的双福村,绿荫如盖。莆田又名荔城,荔枝栽种已有千年历史,郭沫若以“荔城无处不荔枝”赞之。宋代仙游人蔡襄,致力荔枝栽种推广,在家乡亲自动手种植荔枝,并撰写《荔枝谱》,这是中国最早的荔枝专著,久负盛名。据统计,莆田现有树龄达500年以上的荔枝古树30株,而双福这个小小的村庄,竟拥有10株,且树龄均达700年以上,即使中空或歪斜,仍旧枝繁叶茂,年年开花结果,令人啧啧称奇!至于一两百年的荔枝树,村中则随处可见。环鉴湖漫游,我用手机一棵树一棵树地扫着二维码,探寻每一棵古荔的秘密和趣事。
相传当年乾隆下江南,途经莆田,在鉴湖书院前的荔枝树下乘凉歇脚,见树上荔枝红透,顺手摘下一颗,发现肉汁鲜嫩甜美,大喜。自此,双福村的荔枝便成了“贡品”。如今,为了保护珍贵的古荔群,双福村将鉴湖周边的空杂地整修改建成休闲公园,并配套修建了栈道、小桥和景观灯。
枝干盘虬卧龙的古荔,岁月斑驳,史诗般地静默着,无所谓我是否能读懂她。三三两两坐在树下歇息的老人,脸上有着一种不惧岁月沧桑的安详和淡定。在鉴湖书院门口,一位老阿婆拍拍她身边的石条,冲着我这个陌生人说:“坐!来坐!”那一瞬,我以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一股暖流包裹全身。我突然有了要推开每一扇古厝的门,去寻找亲人的冲动。
可是,我的家乡没有荔枝。我给学生讲授贾祖璋的《南州六月荔枝丹》时,除了照本宣科,无法体会荔枝的唇齿留香,就像我现在想象不出夏蝉鸣、荔枝熟的季节里双福村的红火和热闹一样。郭美莺说,每年荔枝开摘节时,村里都是人山人海,外地客人全是奔古荔而来。我知道,世称陈紫的双福茘枝,“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是荔中绝品。在第一届荔枝开摘节时,“双福一号”古树荔枝,58颗拍出了5880元的“天价”……
透过眼前累累新叶,我努力寻找着古荔的腰肢,想象着她被果实压弯的样子,想象着夏日清晨的河面,“两岸荔枝红,万家烟雨中”,穿着民族服装的村民,划着小船儿,带着游客采摘荔枝的诗意劳作……
眼前的小溪,清澈见底,几片不知从何处漂来的花瓣和绿叶,悠悠晃晃,顺流而下。溪边浣衣的村姑直起了腰,她提着桶,牵着身边的儿女回家了。停泊在一角的“水上巴士”,站着几只白鹭,它们伸长着颈项左顾右盼,像是在等待乘兴而来的朋友。一座座横跨小溪的石拱桥,已经被逢春即荣的野花野草打扮起来了。两岸郁郁葱葱的荔枝树,长了一层油绿的新枝。自由自在的小鸟儿,在枝头跳跃飞翔,啁啾婉转的啼叫声,更衬出古村的幽静。
一抹清辉透过古屋檐角,双福村以其满刻沧桑的缄默,彰显着历史文化名村的分量。我凝视村里的“福文化”展示墙,凝视上书“双旌铭祖训笃诚忠义名扬天下,福地沐遗风孝悌明礼德昭人间”楹联的牌坊,我走过孝老食堂,走过亲水码头,走过蔬果采摘基地……双福村,这个世外桃源,用她悠长岁月的活色生香,疗愈着我的乡愁。
忠义孝悌,一脉相承。岁月静好,古村千年。不知五柳先生遇此,会作何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