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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一醉又何妨

日期: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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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肖爱兰

酒未入口,我心中先有了幽微的醉意。

很好看的一个酒瓶子,直口、长项、圆腹,肩覆银鳞,那银鳞如同是用刀剔出的,一个半弧叠一个半弧,一丝不苟,是一种严谨的美。圆腹靛蓝色,如同蓝色的矢车菊,噗一下被初春的风吹开来,将它洇染。圆腹竖书湖蓝色的“魚化龍”三字,“魚”和“龍”两字都作了艺术化的创意设计。这么好看的酒瓶子,如果酒喝光了,这瓶子一定要留下,斜斜地插几枝迎春,淡淡的三两枝就好,清雅地插在瓶子里,纤扬欲飞,让人看一眼,心就柔软明亮起来。插一枝栀子花也不错,让两三朵栀子花寂寥地,参禅一样,一瓣一瓣拆开。也许瓶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味儿,那花呢开着开着就微醺起来。

我和友人轻挽袖,素手斟酒。灯光透过晶莹的小酒盅,投射在桌上,映出淡淡的斑驳。自古以来,酒有着迷离的力量,从《诗经》中的“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到“知音三五人,痛饮何妨碍?醉袍袖舞嫌天地窄”,酒就是以水的形态存在着的火,烈焰熊熊——于是辛弃疾醉了,醉里挑灯看剑,醉在中军宝帐的青龙剑下;李商隐醉了,醉在持烛赏花的月光中。在朱敦儒的笔下,酒更是超越一切的力量:“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敕,累上流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透明的液体,波浪号一样延伸到酒盅里。清冽,芬芳,绕舌绵柔。入口,在舌尖是甘甜的,咽下去,却是满腔烈烈的炽热。若是慢慢地品,缭绕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水墨画卷里的那种恬然。三两杯之后,它就像火一样燃烧在剔透的酒盅和红唇之间,燃烧起一片炙热。杯,又斟满了,有着蓬勃的芬芳。我曾在酒窖里,看到盛酒的陶坛,它们几乎与我同高,一坛坛排着队,像士兵布阵似的,庄重又纯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稳与从容。它们在此窑中深藏,静养,仿若韬光养晦的隐士,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等待着被启封,等待倾注的那一霎。我用目光抚摸它们,向它们致敬。酒深藏在暗黑的窖里,如同高僧坐禅。芬芳,是它经年修炼出来的道行。

灯光下,我和友人持爵把盏,碎碎地说着小世态。“握月担风,且留后日,吞花卧酒,不可过时。”茶花正红,鲈鱼正肥,春江水暖,这样好的春日,不喝几杯就太辜负了。微醺中,眼前的水,化作了钻,也开出精致的花。内心的一点点惆怅,被酒撵出来了。一点点喜悦,也被酒撵出来了。于是,喊着朋友的小名,说,我醉了,真的醉了。人生难得纵情纵意,一醉又何妨。身旁,盆栽的垂枝碧桃开得正好,深红的花,花瓣繁复而略垂,似乎沉醉于烈酒的香冽里。“魚化龍”蓝腹的酒瓶在灯光下,也像一朵盛开的花。它清幽典雅,有一种淡淡的远意。若让清澈的月光缓缓地流进容器,滴落酒盏,想必这酒会更加的清甜、芬芳。若放在星光下,酒香大概会像礼花一样混合着各色星光喷薄而出。

薄酒欢,夜未央,东边的山峰上,有半轮昏黄的月亮,四周已是露水泱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