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云山,乃武夷山余脉,千米高峰众多,数百米高的大山脉遍布,方圆皆山区,家乡在其中。当地天气多雾、气候凉冷,山适合种茶,田适合种稻,晨昏中的一盏茶韵酒香,揉满了一方山水气质。
八山一水一分田。
山多余,就留给杂木竹林,到处蓊郁翠绿,晴天里空气生芳,阴天里云雾成海。房旁、路边、缓坡,家家种上或多或少的茶树,茶的自给自足便有了保障。家家主妇皆能制茶。不甚研究,做不出红、绿、黑、白等花样,世代怎么炒便怎么炒,没有成篇的茶文化,也没有精致的茶包装,做的永远只是“土茶”。也甚有讲究:一品采明前,二品采雨前,其余皆为粗茶;炒锅得干净,丝毫不沾油气;晾青要通透阴凉,时刻不见阳光;炒制得缓慢勤勉,连碎末都不能有焦味。如此手工精制,成品古朴,其貌不“洋”,但土得较真,土得有品质,处处是“家茶”的原来模样。
水取南山之泉,经最高洁的竹林涵养过滤,从地底涌出,清澈甘洌,堪称大地之脉,夏凉冬暖,有大地之气,大地之运魂。煮沸了作白水喝,就有一番清韵,在光洁的细瓷盏中泡开一撮家茶,热水浸润,叶片舒展,汤色渐俨,鼻端敛香,满是自然的味道,再轻嘬一口,温热入唇,更有一股清气直透灵台。“茶能明目!”爷爷一生无数次地重复。他总在早晨接过儿媳或孙子女奉上的一杯热茶,无比仪式感地受用着。其实茶亦能静心养寿,他一直精神矍铄,高寿无疾而终。也是他,带动了一家人爱家茶,喝早茶。
田养家,但占比少,尤显珍贵。把田种好,争取亩产高一点,粮仓满一点。对种出的粮食更是倍加珍惜,精打细算着消耗。高山田地一年只能种一季水稻,生长周期长,加之温差明显的气候条件,粮食的品质自然更好,把山乡孩子养育得灵气又坚韧。最奢侈的行为便是酿酒。粮转化为酒,生存资料作享受资料,在堪堪温饱的情况下,总是于心不忍。而酿酒还得米中产量最低、最优质的糯米,更要咬着牙才下得了决心。但酒里有喜、有福、有孝、有礼,亦有乐:来了贵客,到了年节,筹备建房,要喜当爹,或长者喜饮,微醺的感觉也挺美……酒着实有着充分且堂而皇之的理由。
秋粮收成,溪边的红蓼刚好开出艳丽脱俗的花冠,把溪床打扮得丰满热烈,采摘下来,晾晒发酵,揉入面粉或米粉制成酒曲,然后再跟糯米和清泉掺在一起,经时间加持,提取出来的琼浆玉液便是米酒,也叫家酒、红酒,或青红。在劳累的黄昏,咪上一口,可缓解疲劳;在寒冷的冬夜,喝上一盅,可温暖抵梦;觥筹交错,喝上一番,易于张扬热络。哪怕你不喝,添点到粉干、肉汤之中,也加倍鲜香。爷爷当年就喜欢在冬日的傍晚喝点红酒,两颊微酡,然后早早入睡。他说手脚生热,可御严寒。却绝不允许我们喝,他说,小孩心里三团火,喝酒浪费酒。于是他的酒基因没有得以传承。可我还是感觉红酒是亲切的,它那殷红的色泽,它那浓郁的香气,它那喜庆的承载,转而以文化的气息感染着我。每当过年,在厅堂摆上红酒祭祀,总隐约感觉爷爷仍能喝到这温暖的家酒。
以盏沏茶,是慢饮细酌的人生态度;以盏斟酒,是浅尝辄止的取舍尺度。茶的清,酒的浓;醒的晨,醺的昏,分野清晰,却又相得益彰。它们共同产生于这方山水之中,共同走到一盏之中,共同溶在生活与记忆里,共同落到乡韵乡情上。清者喜茶,暧者喜酒,何妨茶酒同赏,共溶一盏之中?茶韵酒香,皆是盏中的光阴,皆是山水的风情,皆有百姓的烟火气息。
爷爷远去,乡村远去,茶与酒仍在盏中。一盏乾坤,一盏浮沉,一盏故事,一盏气韵,一盏乡愁,满满地溢着时光和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