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落，这个季节便有了起始的符号。充沛的水汽包围住空气中所有物质，温和的气息在天地间传递，细腻地潜入每个缝隙中。此时，万物都温柔地静默于晶莹之中了。
雨虽小，但徐徐飘洒了一阵子，竟也把路面洗得发亮，可以映出光来。在这个绿意盈眼的小区，从天空到地面，每个角度都可以见到树与草的身影。节气总是很缓慢地递进，每一个节气的到来，特征往往很细微。这些年我从草木身上，敏感地察觉到节气更替的每一个茬口在细微之处发生的变化。一朵刺桐花侧着身躺在路中央，艳红得醒目。我抬头看到凋敝了整整一冬的枝干，此时还未发新叶，枝枝向上，显示出奇崛的清旷来。几日不见，枝上已飞满红燕般的花朵，在青烟色的天空中，显得十分俏丽。它们静静立于雨中，仿佛在听雨诉说心事，直到撑不住雨打的重量，顷刻间身子一倾，俯下枝头，扑到了地面。它的花瓣坚实地拢向花心，握在手中不小心一个倾斜，有雨水涌了出来，晶莹得让人怜惜。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着，把这个喧嚷不息的世界一下子拉低了分贝。风悄无声息地在天地之间游离，耳边仿佛有万千蚕食的声响，细密紧致地进行着接力。身体在充沛的水汽包裹里，有说不出的舒适。春天的雨不似夏雨来得迅猛跋扈，也没有秋雨过后的犀利寒凉，它只是安静地和缓地按自己的节奏落着，像一个旧时代的文人，着一身素色的长衫，脚步利落，不疾不徐。静静坐着细听雨声，雨声并不单调。它与日日萦绕于我长居的古城的南音颇有几分相似，幽幽袅袅，委婉绵长，这音律像是从遥远的中原穿越而来。此时，想起张爱玲《小团圆》的那句“雨声潺潺，像是住在溪边”，便觉得有几分仙气了。
这样的雨日，最适合做的事情恐怕还是闭门读书。对于旧日书生，“晴耕雨读”是蛰居乡里最好不过的安排。晴好之日，与土地亲昵，戴月荷锄归时，脚上沾满泥土芬芳，快然自足；雨声入耳之日，蜷居于半间茅屋之中，卧于半床书之间，一边听雨打花落，一边伸手抚摸微微潮润的纸面，心里有种踏实的温润。那些微微泛黄的纸面是我偏爱注视的色调，能让目光在雨季里游走时笃定安然。这个季节不用担心像夏日里，会突如其来一阵南风，或是冬日黄昏时的晚来急风，哗啦一下吹散摊开在案几上的书本，扰乱我刚刚阅读时停留下来的页码。滋润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纸上的每一缕纤维，让我在翻阅书本时，指腕能触碰到。
隐约之间，楼下水塘里传来蛙鸣，高高低低地响成了一片。那些青蛙，比人更早嗅出了春天轻浅的呼吸。天地之间，这密密斜斜织起的绵长而深沉的雨幕啊，又将催发一个新的人间四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