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这是曹雪芹笔下荣宁二府的兴衰悲歌。然而沧海桑田,在岁月的风刀霜剑中化为烟尘无处觅的,又何止是荣宁二府这般煊赫一时的豪门朱第?这几句词,分明就是无数楼宇亭舍的真实命运,只不过,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来无声,去无名,甚至未能引起世人的一声唏嘘。譬如我自己生长于斯、嬉戏于斯的家族祖宅“德辉堂”。
那是一座深藏在闽粤赣三省边界僻壤间的古宅。不庞大,也不显赫,却雕饰精美、布局谨严——正中央,是宽敞庄严的“厅厦”,分上下两进,以天井隔开;厅厦两侧及背后分别有两三排厢房,随着人丁繁盛而分给了各房子孙;正门前方是一片鹅卵石坪,坪前以一口池塘蓄水养鱼兼防火。父祖辈相传,此宅原有“九厅十八井”之广,传到我们这一代,依然辉煌壮美,有连篇累牍的典故木雕绵延在雕梁画栋间。
儿时的夏日骄阳如火,我们这些奉命晒谷的孩童,常在厅厦清凉的大理石地板上铺起草席,或躺或坐,一边远远看住鸡鸭鸟雀,不让其啄食自家晒谷坪上的稻谷,一边偷闲仰头琢磨那一爿爿刻满古装人物及花纹的窗户、屏风与画梁——那云鬟高髻的古代女子,怀抱孩子似乎与宽袍大袖的男人絮语;另一扇窗户上,那书生是在秉烛夜读吗?屏风上刻的那位老婆婆,拄着拐杖对少年说些什么……厅厦的柱子好粗,得三四个孩子才能合抱,是从哪座山上砍回来的呢?高大的石门石柱上都有浮雕,老祖宗究竟想要传述一些什么样的故事和道理?如此粗壮的树木、巨大的石材,如今都去哪儿了?
可那时,谁曾想过要把这些零星的断想化为系统的探究呢?我们以为,这栋宅子会地老天荒永远屹立在尘世,正如它早在我们降生之前就已存在了数百年一样。飞檐斗拱,花窗屏墙,楹联壁书,合抱之柱,一切的一切,当时只道是寻常。唯有夜间捉迷藏时,偶尔会从那栩栩如生的“窗上人物”、斑驳陆离的梁间旧漆中读出几分神秘、几丝畏惧,而已。
德辉堂深深刻入了一代代裔孙的成长之旅,却几乎不为外人所知。唯有一位名叫赖小平的外出乡贤,在随笔中有过片段扫描:“在罗助,我们看到了一栋巨大的老宅,虽然有些破损,但是‘星聚奎舍’四个大字仍在门楼上醒目闪亮,上缘的人物雕像和下缘的花纹雕刻显示了祖上的辉煌。”
来自族外人士的这段文字印记让人得以确信,那座气度恢宏的“客家大宅门”,那有“九厅十八井,穿心走马楼”之称的“德辉堂”,的确曾经屹立在尘世间。可事实上,作者途经罗助、远眺“德辉堂”并写下这篇游记时,所看到的只是劫后余烬中仅存的一座石门楼罢了——它真正的精华部分,连同我所有的儿时记忆,都已被一场大火焚毁;就连这一角残躯,数年后也被拆除了。
那是秋收时节的一个午后。大人们或上山或下田,一群顽童聚在厅厦玩火,一不小心引燃了柴禾,刹那间烈焰冲天而起。幼童们张皇失措四散奔逃,怕被责罚,不敢回家,更不敢尽快喊大人来扑火。等到大人望见浓烟从田里赶回,已来不及了。
我们的童年岁月,就这样化作无处安放的乡愁,永远淹没在缥缈的追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