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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归去

日期: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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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高炎丹

入夜的青印溪,流水急促,湍流穿过城中,车声人声,甚至朱子广场上的音乐声响都被水流声所掩盖,流水声打破了暮春夜的宁静。也不是水流有多沛然广大,河道隆平,沿途不断有支流涌入,后浪推挤前流,那些带着野性的流水肆意奔赶。廊桥堤岸有灯光照映,河面浮光耀目跃动,夜色里橘红色的水花,温馨而畅快。

站在文公桥上眺望,翠林掩映、群山环抱中,重檐歇山顶的闽中古建筑依山临水,坐落在青印溪畔的开阔地。形如龙舌燕尾的飞檐斜升冲天,轻盈昂扬。黛瓦屋顶上的瓦片鱼鳞般密叠,细腻而纯朴。在春阳烟霭中,散发出雍和静穆的柔光。

此地是朱熹诗“为有源头活水来”的地方。二十几年前读此诗,画面犹记:晴空清蓝,绿树苍翠,天光云影悠然自在,水清如鉴,光影洁净、空明、纯粹。此日,来到活水亭,面对方塘,我觉得每走一步都在靠近梦境,唯有轻步悄声才不会打破梦境。扶着石栏,迎着山风,凝视微漾的水面,诗境、梦境、实境同时出现在眼前。这一塘活水不知抚慰了多少静默坚守的孤寂,给持恒的心以知遇和鼓舞。朱子故居的天空仍然清朗明净,我四处眺望,寻找源头活水。在朱子故居讲解了十年的斌斌指着背后的公山,说公山一侧有一溪涧绕曲流入方塘。

当年朱子追问“问渠那得清如许”,显然做了一个比喻。诗中的“清”中应该包含着新、纯、净、活。人心如水,保持精神的洁净实属不易。水清,天光云影能如镜一般被包含进来;心清,浑杂的事理也会变得明晰清透。何况为学做研究,如若陈陈相因、故步自封,到头来只会停滞不前,终如闻一多先生所说的“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作为理学宗师,朱子理学成了南宋晚期、明、清朝廷核心思想的组成,朱熹对尤溪有着独特的情感。青印溪畔,公山山麓,家门前的半亩方塘,不仅承载着童年跟随父亲朱松求学的追忆,也是朱子哲思的起点源头。当年朱松指着尤溪的天对四岁的朱熹说,这是“天”。朱熹随之追问道:天的后面是什么?其实,朱松也写过这半亩方塘:“清晓方塘开一镜。落絮飞花,肯向春风定。”父子同道历来少见,朱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在父亲的基础上继续追问,追寻大道哲思。诗未必都在远方,家园处处皆诗景。譬如朱子故居这半亩方塘幻化成诗,由宋而今,一直映照着天影。

尤溪,一个朱子一生不断远离,又时常探访的地方。在放逐与回归之间,带不走的是半亩方塘和父子亲植的两棵香樟,它们也成了朱子重回尤溪的忠实见证者。从南宋绍兴二十六年(1156年)到庆元元年(1195年),四十年间,朱熹竟有十二次重回尤溪。交游,访友,省亲,讲学,兴学,回尤溪留下的诗篇足以反观朱子一生的思想嬗变及心路历程。二回尤溪参加学观大阁落成仪式,留下了“剖破藩篱成大方”的为学之道。三回尤溪,访出生故居,于官舍墙壁上看到当年父亲题壁方塘词,写下“为有源头活水来”的经典佳句。七回尤溪,“俯视千里空,仰看万鹤翔”,以博大胸襟观照宇宙万象。九回尤溪,参加百鹤堂友人雅集,题壁诗“雪堂养浩凝清气,月窟观空静我神”,抒发理学主“静”的修心思想。十回尤溪,在一个朗然清月夜,他独自抱琴经过玉溪桥,由然而发“只今已是无心久”的隐逸向往。公元1196年,“庆元党禁”朱子学说被污为伪学。朱熹想到的还是回尤溪,故土是最能接纳自己的。一代宗师,最后一次回到尤溪,竟是被打击迫害之时。对于晚年的朱熹,他更关注的是自己的学说。他写下“暗潭水涌天心月”。暗潭明月不同于方塘里的天光云影那般悠然畅适了。黑暗朝廷如暗潭里突如其来的水涌,将明月打破揉碎。可是朱熹认为,暗潭明月只是虚相,明月仍然高悬于天。千江有水千江月,明月照暗潭,更普照千江。

直到宋理宗重新推崇朱子理学,于宝祐元年(1253年)为朱子故居亲笔题写“南溪书院”,从此,朱子理学如皓白清朗的明月,怀柔地观照着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