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明市西南城郊有片格氏栲林。不远不近,若即若离。间或光顾,就像去探访一位相交“淡若水”的挚友,无须繁文缛节,想去就去,从不预约。
时值深秋,我们沿着曲径登攀。有过人头的蒿草,有羁绊的藤蔓,有带刺的荆棘……
迎面扑来腐殖质泥土和灌木丛茎叶的氤氲气息,我们鱼贯而随,攀缘向前。
一枚刺果蓦地砸在肩头,那么突然,仿佛被人从背后轻拍了一下,一个小惊吓;但一转身——原来是你啊,那点嗔怪,马上就被相遇的欣喜充溢了!
从地上拾起一枚刺果,小心地剥开,放到嘴里一咬,是淀粉的香甜味儿。
于是,大家都俯下身子到树下拨拉,体验拾野的情趣。顿时,欢笑声溢满山坳……
格氏栲,哪来个洋名?原来,20世纪30年代,有个名叫格端米的英国研究者,发现了这片栲林,采集这种树的标本,回国后专门撰文介绍,“格氏栲”因此而得名。
栲树亦名柯树,按木质部颜色区分有红柯和白柯,格氏栲属红柯,是栲树家族里的一个品种,又名青钩栲。
在我看来,这格氏栲再普通不过。
儿时上山砍柴,曾欣逢它的踪迹。它坚硬的木质、致密的纹理,是制作高级家具和造船的最佳材料,“烧炭南山中”的农人也总爱四处去寻找它的身姿,它还是香菇客施放菌种的最佳培基。此外,其果实富含淀粉,有“小板栗”之称。
栲树并非珍稀树种,此地却以其聚集规模之大而惊艳。格氏栲一般是零星散生的,而此处所生竟占了全国16万株总数中的10万株!海拔250米,总面积达1.4万亩,具有300多年历史的这片天然阔叶纯林,可谓世间仅见,植物学家们皆以之为“凤毛麟角”!
不知为什么大自然只在这里撒下这么密集的良种?又怎么样让它衍生得如此繁盛?
金风飒飒,泉韵潺潺,晨霭消弭,岚光敞亮。我们向前跋涉,脚步轻柔。扑棱棱,一只不知名的灰白宿鸟从树梢扑腾着羽翅,飞向云天……
游人络绎,一个简单的招手,一个浅浅的笑靥,表达着分明的惬意,心照不宣。
格氏栲的盛花期在每年3月前后,一团团、一簇簇,漫山遍野的淡黄色栲花迎风绽放,蔚为壮观。
较之看花,我更爱看树。爱看那份挺拔魁伟,爱看那份从容自信。俗话说,花无百日红。而树,即使叶落枝枯,那向上的神态也依然俊朗豪迈,让人感受生命的冷峻与庄严,何况这热热闹闹、挤挤挨挨的栲林呢!
栲树,易生之木也,其树龄多在500年以上,平均胸径达130厘米。让人称奇的是,这片天然林竟保持着亲近而不失矜持的树间距。它令我想起舒婷《致橡树》里的优美诗句: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终于见到传说中有500年树龄的那株“格氏栲王”。它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冠张如盖,屈曲如虬龙的裸根拔地而起。据说,此树高达60米,胸径2.5米,要六七人才能合抱。真个王者风范!
这就是叫“生命之门”的那棵吧,茂密的树冠像一个巨大的伞撑起了一片天,而树干形成的一个空框恰如一扇门。
那是一根古藤,它像是一根长长的过山索道,从路的这边抛向山那边的一棵树的梢头,两相距离竟达数十丈。生命的顽强确实令人敬畏。
这片凭着自然繁衍、经历千年的林子,到处都是奇迹!
那是一株横卧的老树。你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它曾经的青春风采,你也可以想象到它倒伏时訇然惊天的情景。此刻,它的躯体仍然那么挺直,其神色又是何等安详——是投入土地怀抱的无怨无艾的精神使然吧!
走进林子,走进出演生命生生不息的舞台。
这儿除了栲树外,还有樟、楠、木荷、建柏、黄杞、山肉桂等木本植物多达600余种,还有麦冬、砂仁、金线莲、七叶一枝花等中草药材上百种,还栖息着小鹿、黑熊、果子狸、飞鼠、白鹇、长尾雉、足鸡等许多珍禽异兽。
当今世界,有多少森林在人类的斧斤之下一步步退却,一片片绝灭。即使是深山幽谷,原始森林的可守阵地早已屈指可数,而这片天然林木竟然与一座现代化城市近在咫尺。
这里留给人们的是一个谜、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