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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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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平面的世界变得立体

日期: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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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吴可彦

《夜晚的潜水艇》是一部短篇小说集,基本可以归属幻想文学,不过也许所有的文学都是幻想文学,如博尔赫斯所说:“巴尔扎克写的是伟大的幻想文学。”

《夜晚的潜水艇》开篇就与博尔赫斯有关,虚构了博尔赫斯从船上往海里扔硬币的情景,并为之写了一首诗。“诗中说,他丢硬币这一举动,在这星球的历史中添加了两条平行的、连续的系列:他的命运及硬币的命运。此后他在陆地上每一瞬间的喜怒哀惧,都将对应着硬币在海底每一瞬间的无知无觉。”

“一位澳洲富商在航海旅途中无聊,借了同伴的书来看。对文学从无兴趣的他,被一首题为《致一枚硬币》的诗猝然击中”,富商决定寻找博尔赫斯的那枚硬币,他花巨资请了一帮专家,让他们开着潜水艇常年在海底作业,最惊险的一次是潜水艇被珊瑚礁卡住,艇内缺氧之际出现另一艘潜水艇,发射两枚鱼雷使其脱困。

普鲁斯特说真正的幻想者是那些前去证实某种事物的人,那位富商已经是真正的幻想者,小说又引出另一位真正的幻想者,那是印象派画家、象征主义诗人陈透纳,他去世后留下一篇似散文似小说的文本似乎可以解释富商潜水艇脱困的原因。

陈透纳小时候耽于幻想,最喜欢的游戏是把自家房子想成一艘潜水艇,每夜坐在卧室桌前驾驶潜水艇在海底遨游,所有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过这样的经验,不过陈透纳的幻想似乎与现实连接,证据就是他的潜水艇发现一艘被珊瑚礁卡住的潜水艇,并发射两枚鱼雷使其脱困。

这个短篇展现了每个人在成年过程中付出的代价,我们的想象越来越功利,后来只能称为算计,当人总是按照各种预期去生产时,人就成了工具,好的文学打破预期,为工具人松绑正是文学的无用之用。

故事的结尾没有忘记那枚硬币,两百年后,“一个夏天的傍晚,有个孩子在沙滩上玩耍。海浪冲上来一小片金属疙瘩,锈蚀得厉害。小孩捡起来看了看,一扬手,又扔回海里去了”。

苦苦追寻不得的,却无心收到,又因为无心而不会珍惜,我们在童年已经得到一生中最珍贵的宝藏,只是无意间丢了干净。

《夜晚的潜水艇》是一部具有宇宙视野的作品,与中国现当代文学着重社会现实的传统不同,它跳脱社会,从而旁观社会,其手法也不再是传统的归纳法,而是通过文本来演绎。爱因斯坦说适用于科学幼年时代以归纳为主的方法,正让位于探索性的演绎法。不能说文学也应该像科学理论那样过渡为演绎,但自从博尔赫斯树立了演绎法文学的范例以来,演绎法的文学范式已经生成,格非、马原等中国作家于20世纪也运用此法写出了几篇先锋文学的经典。

《夜晚的潜水艇》大量使用了文本演绎,如陈透纳的文本与富商录像带的互相引证,如《〈红楼梦〉弥撒》用《红楼梦》所作的文本衍生,最典型的是《尺波》,文中的编辑和作者一起坐缆车行于云端,编辑讲述自己多年前看过的电影情节,作者想着自己投给编辑的一篇故事,最后明白编辑的电影和作者的故事有神秘的关联,两部分的文本交织碰撞,产生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的吊诡效果。

这部小说集也不完全是演绎法,如《竹峰寺》和《李茵的湖》都是现实主义归纳法小说,最成熟的《音乐家》模糊了范式,然而娴熟的演绎法依然是这部小说集的特别之处。

《夜晚的潜水艇》开篇讲到博尔赫斯的硬币,“硬币”是博尔赫斯生命中的重要意象,他曾回忆父亲对他的一次启蒙——老博尔赫斯把硬币一个一个垒起来说:“最下面的那枚硬币可以看作是我小时候住的房子。这第二个可以看作是我对那座房子的记忆。第三个就是另外一次想起,以此类推,在每一次的回想中你被扭曲了一点点,到了最后你和那件事的距离就很大很大了,你根本就看不到最初的那个硬币。”

归纳法通过讲述事情的细节来推出一些思想,或者通过故事提一点问题,引发某种思考,它不需要保证小说是真人真事,但是要保证每一个细节的真实性,否则归纳立刻破产,因此归纳法与现实主义紧密关联,但是老博尔赫斯说每一次回想和讲述都会扭曲,如德勒兹说每一次重复都造成差异,这意味着归纳叙事从根本上是不成立的,它从来不能保证真实,它不知道拿出的是第几个硬币,但一定不是第一个,甚至不是第二个。

这正是博尔赫斯惯用“不可靠叙述”的缘由,文本演绎不需要保证真实性,因为它只是引用文本而已,如《小径分岔的花园》是一份证言记录,甚至缺了前两页,演绎法小说事先声明了叙述的不可靠,从而争取到更多叙述的自由,它不垒硬币,而是引来不同国度、年代、面值的硬币以及伪币,构成别有深意的图形。

但就是这样一些不可靠的文本,演绎了引人入胜的故事,悬置了白天的现实,望见原初的星夜,找回丢失的想象力,让思想从幽暗的深处萌发。

《夜晚的潜水艇》的作者陈春成是一位“90后”小说家,据说他在植物园工作,他新近发表的《雪山大士》中就有关于植物的精湛描写,也许植物园就是他的云彩修剪站,他应该已经找到自己的“洞穴”,他从“洞穴”里抛出的作品不讲什么深刻的道理,却给这个平面的世界增加了深度,使其立体。相信他的“潜水艇”将开创出更深更远的文学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