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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在春光里遇见

日期: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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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黄 燕

初春,徜徉在泉港的古村老巷,寻觅端月的音讯。

这个时候,还没有习习暖风,也没有锦绣花色。但蒙蒙细雨中,我感受到了弥漫的泥土芳香。我在泥泞的小路旁,发现了草儿冒出的小绿芽,还有枝头悄悄结出的苞蕾。我似乎听到了春的声音,脑海开始笔锋旋转,水墨层叠。

突然间,雨就大了,越下越大。为避雨,我贸然闯进了庄炳文的北管传承中心。

就这样,遇见了北管,遇见了庄炳文。

此时,庄炳文正领着一群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孩子在排练。我悄悄地在一旁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咚咚锵,咚咚锵……”锣鼓镲钹开场后,十几个人的乐队,吹拉弹唱,移宫换羽。委婉优雅的旋律,把我拉入到音乐的意境中:采莲的小船,已经划到了水中央,小船在微风中摇摇荡荡,阳光下有鲜艳的荷花,还有水里摇头摆尾的小鱼儿……孩子们很投入,在那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我看见了欢喜、敬畏。

演奏完毕,孩子们静静地听着庄炳文的点评,而后静静地退到了观众席。接着,庄炳文又招呼后台的老艺人们入场。

十几位身穿红色团花汉服的老人各就各位,他们手持乐器,恬淡而平和地等待着坐在首席的庄炳文“发号施令”。

现场鸦雀无声。

“嗒!嗒嗒!嗒!嗒嗒嗒!嚓、嚓、嚓……”忽然间,清脆激昂的开场响起,节奏明快。

随着庄炳文手中的响板和高音板一张一合一上一下一起一落,抒情放怀、欢畅热烈的乐曲合奏如长河水般奔腾而来,明媚丰盈,开阔悠长。

音乐的魅力无以言传,我知道我被它击中,并瞬间被带回到遥远的时空。我双手按住胸口,尽量让急促的心跳平缓下来。脑海里纷至沓来消逝千年的声音和景象,就像窗外的春雨,绵绵不绝。我忘了我是谁,我穿梭在霓裳羽衣中,聆听远古时代的脉跳……

乐队的“灵魂人物”庄炳文,双眼微眯陶然而醉,沉稳掌握着乐队演奏的强弱快慢,让流光飞舞,岁月沉香。

曲终,刚刚台下凝神屏气的孩子们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小鸟……

老艺人们演奏的是北管传统曲谱《六串》。

北管是流行于泉港地区的丝竹民乐,源于江淮,盛于泉港。当初或由商旅带入,或随南迁同往,经一代又一代艺人演绎,南腔北调,融合渗透,渐渐形成了一个独具特色的综合性乐种,素有“天子传音”“古音乐博物馆”之美誉,2006年以“泉州北管”之称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与“古音乐活化石”南音并称为“姐妹花”而声名远播。

“非遗”专家刘锡诚有过这样的定义:“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以口传心授的方式世代相传的精神文化,是民族文化的根脉,民族绵延的基因,民族精神的载体。”

可是,岁月更迭,时代变迁,人们的文化生活方式日渐多元,薪火相传的“天子传音”,也难逃日渐式微之命运:传抄谱册流失,乐器毁损,后继无人……过去人人都会吟唱的北管,如今只在少数长者中流传,群众喜闻乐见的音乐瑰宝,更常出现在人们酬神了愿的行列中。

这让许多“北管人”失落,痛心,着急!痛定思痛之后,一个又一个的有识之士,自觉自愿地加入了抢救、发掘、保护、传承、弘扬的队伍……

我遇见了这个队伍中的庄炳文。

他是“泉州北管”省级传承人,一个“听到北管乐响魂就被勾了去”的人,一个为北管而活的人。

庄炳文生长在这片北管繁盛的土地上——

五十年前的某一天,山腰有个小阿仔,被村里理发铺里传来的美妙音乐吸引。从此,每日每夜,聚集在理发铺吹拉弹唱的人们,都会看到那个瘦弱的小阿仔,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痴痴地站在门口听北管,任凭阿妈千呼万唤,那个坚定的小身影,都久久不肯回转。阿妈无奈:“这刀仔,魂被勾了去。”

后来,这个叫作庄炳文的小阿仔,师从国家级北管传承人庄能宗。他十岁登台表演,十三岁随当时的晋江地区北管代表队参加省第二届“武夷之春”音乐会崭露头角。由此,庄炳文被选入惠安县高甲剧团,又师承鼓乐名师张庭法勤学苦练……

老师告诫他:“鼓头”是整场戏的灵魂所在,乐队中的头首,前后台演出的总指挥,所以,必须融会贯通吹拉弹唱和各种角色的演技。

那些年,在剧团,不论是作为“司鼓”的庄老师,还是作为领导的庄团长,庄炳文都干得风生水起。

但是,他的血脉里,流淌着的是古老的北管旋律,他敬惜它,记挂它,他想将它保护好,传承好,不让这朵文明之花凋零。

于是,他回到了家乡。

他创办各种公益性北管培训班,免费为愿意来学的人敞开大门。二十年来,他硕果累累,桃李满园。

他组建北管艺术团,既走基层、进社区公益演出,与其他北管乐社交流互动,切磋技艺,更参与各种大型活动和闽台文化交流。

他编教材、进学校、登讲坛。为传承,殚精竭虑,倾心付出。

妻曾调侃他:“别人的男人是赚钱养家,你是扒家里的钞票贴北管。”“一听到北管,魂就没了。”不过,牢骚归牢骚,同是艺人的她,从来都是夫唱妇随,和如琴瑟。她懂他,犹如他懂北管。

原生态的北管,只有江淮民间音乐一种小曲,演奏起来比较单调。庄炳文想:如果把北管和鼓乐戏剧结合在一起,重新进行曲目创作,就可以让北管走向现代舞台,便于大众接受。于是,凭借数十年舞台生涯对梨园高甲芗剧的感知、对吹拉弹奏的把握,庄炳文结合自己司鼓的特长,大胆在北管演奏中配入了打击乐,加入各种声部等演奏技巧,并精心设计表演服饰,把北管曲谱表演合奏搬上舞台。

经他重新创作加工的《六串》《判宗台》《昭君出塞》《梅花三弄》《赏月光》《北管韵》《过台湾》等曲目,有了和鸣,有了魂魄,有了主旋律,五音六律,急管繁弦,传统而时尚,令人耳目一新。

台湾艺人惊喜地说:“好像在听一个交响乐团演奏!”这让庄炳文很有成就感。

更让他振奋的是,他组织指导的北管音乐方队,上了猴年春晚的舞台——“天子传音”登上了国家级的艺术殿堂!

“非遗”的烨烨华彩,穿透沧桑时空,让这一方水土充满文化味和历史厚重感,它沉淀在人们精神世界的深处,留下无限的乡愁和记忆。

前世之宝,后世宝之。庄炳文说,政府很重视“北管”这张文化名片,泉港的北管乐团有很多,艺员也不少,传承路上不孤单。特别是越来越多的孩子愿意加入进来,很欣慰!

“非遗”是人类的活态灵魂,看不见摸不着。活态保护关键在传承人。庄炳文感觉肩上的担子很重。但,再困难,他都会咬牙坚持,以传承北管为己任。他心里明明白白,有了传承,才有发展,有希望,有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