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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6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福建日报

深山里的村庄

日期: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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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武夷山下       上一篇    下一篇

□傅 翔

我喜欢深山里的村庄,就像小孩对动物的热爱,与生俱来,没有来由。

罗胜村地处闽西的深山,这样的村庄在闽西梅花山深处,其实也挺多,但我们都不曾知晓。它们以往并不通公路,只有机耕道,或者干脆就用脚来丈量,所以一直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直到近几年,随着“村村通”公路的铺开,以及国防道与林区公路的建设,这些偏远的小村庄才渐次崭露头角,惊艳世人。

在莒溪的陈地、太平寮,在曲溪的冯地和赖源的下村,在万安的梅村、竹贯,我都曾忘记了尘世与喧嚣,静享那一夜的安宁与静谧,虽然不免短暂,却有无限的温柔与甜蜜一直伴随着往后的日子。那种滋味如初恋般,总时时泛起在日后的梦境里。我爱它们的宁静与纯朴,爱它们的超凡脱俗,爱它们的天生丽质,我不想做匆匆的过客,所以一次次地驻足,住下,触摸它的身体与脉搏,感受它的体温与呼吸。这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体验啊!

正是对这种初恋般青涩情感的迷恋,只要有机缘,我便毫无理由地扑向深山,投入陌生村庄的环抱。

近些年,我对罗胜其实并不陌生,但都匆匆而过,从未想过要留下,好好地住一夜。也许,这些村庄太小,太不起眼,小到你舍不得花一整夜的时间与它相对,轻到你无法安放躁动的心灵与思绪。也许,一种浮躁与忙乱已经成为习惯,当你与休闲安宁四目相对时,你已是手足无措,全身乏力。

说到底,童年的经历与记忆在都市的喧嚣与欲望的碾压下,早已分崩离析,乡村的田园与诗意也只能在儿时的字典里打开,翻看。所以,当你再次面对这样的村庄,你又还能有什么指望?你又何必再一次交出你的纯真与梦想,再一次经受理想的破碎与世俗的欺凌?

确实,我们内心已经有了太多的厚厚的挡板,就像鲁迅与闰土之间的那堵墙,虽然我们都在乡村长大,也从村庄里走来,但我们已经注定无法回去。

我们此行是专为罗胜而来,整整一天,我们细细地走访了村庄的角角落落。从“杉木王”到“七姐妹”,从瀑布到清泉,从祠堂到寺庙,从古道到古桥,还有“一个人的乐队”与百岁老人,还有我们心驰神往的将军山的美图……实实在在地,我们感受到了罗胜那种超凡脱俗的质朴和与世无争的幸福。

夜幕还是降临了,在仅此一家的饭馆酒足饭饱后,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令我们猝不及防,直感衣衫单薄。有些人招架不住,早早躲在房内喝茶聊天,也有一些干脆上床,静享这难得的清凉。

我们走在村庄的街上,说是街,其实就是一条两边都是房子围成的路,只有一两家卖些杂货的小店。唯一可见人气的是两三家近些年开起来的家庭小旅馆,美其名曰“农家乐”。我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这几家农家乐里,谈天说地,直到夜的凉意渐深。冰凉的山风从山间倾泻下来,坐在街边也渐渐不敌,只好往房子里撤。大家都没想到,这个海拔才1200米的村庄竟会如此清凉,与白天相比真可谓天壤之别。

其实,这也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到过不少深山里的村庄,但夜晚都不曾感到这种冰冷的感觉,顶多就是清凉。可在罗胜,中午便给了我惊喜,我住在村头一家新房的楼下,午休竟不用风扇,而且还能躺在席梦思上,没有汗,只有阴凉,这真是让我吃惊不小。

此时,有朋友邀约到半山坡上的一户农家喝酒,这是一座传统的客家小院落,干净整洁,宽敞明亮,院子很大,抬头就是繁星满天的天空,周围还种满了紫荆、绣球、美人蕉等鲜花,真是一处好所在!

是时,夜已深,山风习习,冷意飕飕。一轮明月不知何时穿破云层,在山尖升起,洁白的清辉洒满了这鲜花盛开的小院,真是“花前月下”呀!我们突然想到了这个词,一时竟兴奋起来,又是拍照,又是放胆豪饮。很快,大家都醉了,陆陆续续地撤出了战斗。我也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住所,爬上床,厚厚的被子盖上,竟是一觉到天明。

山里的太阳起得早,等我醒来,阳光早已洒满房前屋角。早晨的空气清冽冰凉,氤氲着晶莹的雾丝,深深地吸一口,像山泉一样甘甜,还透着植物的清香。其时天色尚早,我独自沿着村里的小路四处走走,享受着这个叫罗胜的村庄那格外静谧的早晨。我细致地打量了一遍村庄的角角落落,生怕漏下什么遗憾。虽然我在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将再一次来罗胜小住,但我知道,许多事情总是“人算不如天算”,现实往往也不尽如人意,许多承诺到头来往往便是一纸空文。所以我更加珍惜眼前的缘分,我一遍又一遍地注视着那棵号称“福建杉木王”的千年古杉,以及村口那郁郁葱葱的红豆杉与古松古柏组成的风水林,还有千年古刹“云峰庵”,以及那出过不少进士与举人的吴氏祖祠……

我贪婪地呼吸着这高山上清甜的空气,感受着乡村早晨的美好,并深深地为之感叹。就是这么一个曾经与世隔绝的小小的村庄,却世世代代养育庇护了成千上万的人,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声名大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几百年来,自从有人开基创业,它便和这里的大山大树一样,默默地见证着外界的风起云涌与改朝换代,见证着村庄的兴衰与人事的沧桑。而无论山外血雨腥风还是悲喜荣辱,它自淡然,与世无争,就像那山间的白云,时聚时散,时有时无,来去自由,了无牵挂。